生命中的火柴
子衿按语:庆娟的笔触是细腻的,打动人心的。每次她说:子衿啊,帮我看一段文字,我不知道写得好不好。而我每次看完,都会不由得热泪盈盈地追问:庆娟啊,你从哪里听来那么多故事哦?
她的文字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她的悲悯。在她的悲悯里,天地苍生都有某种联系,他们会互相牵连,互相心痛。
生命中的火柴
文/邱庆娟
认识傻子的那一年我七岁而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对于“傻子”,我们根据傻的程度导致的行为,把他们分成了“武傻”和“文傻”。“武傻”多有暴力倾向,让人“敬而远之”;“文傻”就常常任人欺负了。
傻子是”文傻”。他是奶奶家的邻居。姓丁,也是这个家里的唯一男孩儿。据说,他母亲是和父亲私奔出来的。因怀孕时吃药没打掉,结果孩子生出来了竟然是个傻子。傻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每一个妹妹都聪慧过人。妹妹们因有傻子哥哥而感到耻辱,所以不许傻子喊“妹妹”。如果喊了轻则没饭吃;重则还要挨打。傻子的父母也任由女儿欺负傻子,可见傻子在家是很不受待见的。傻子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被淹没在了“傻子”这个代号里。奶奶根据他家的姓,给他起了名字叫丁丁。
丁丁虽然智力有问题,但是他知道谁对他好。在粮食需要按粮本供应的年代里,家家虽然吃得不太好,但是也能勉强解决温饱,可是傻子常常跑来找奶奶说他饿。奶奶经常叹息着将他领进屋让他坐在小板凳上等着……。等他坐好了奶奶就去地窖里拣几个小土豆放在烧得发红的炉盖子上,用盆将土豆罩上。这时候的傻子很安静,在红彤彤的炉火的映衬下,他的眼睛亮亮像一汪泉水很清澈,完全没有“傻”的迹象。当土豆的香味儿散发出来时,他就边流口水边问奶奶土豆好了没有。奶奶总是安慰他说别急,一会儿就好。此时,喋喋不休的孩子气才让你觉得他的脑子有问题。土豆烤好时,奶奶会将扒好的土豆递给傻子让他慢慢吃,别烫着。奶奶自己啃着土豆皮,也会分给围着她们喵喵叫的猫一杯羹。傻子吃得高兴时,也会学着猫的样子“喵喵”地叫,看样子这会儿他不饿了。
大兴安岭的冬天是很冷的,腊月温度可达到零下五十度。雪没有敲开奶奶家的门,但是却被丁丁那一声声的“奶奶”给敲开了。他光着头,两只耳朵和一个鼻子头被冻得通红,手放在袖子里,跺着脚喊:奶奶我冷。奶奶一把把他拉到屋里,边用手搓他的耳朵边喊:作孽呀!等丁丁安静地坐到了热乎乎的炕上时奶奶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来布和棉花给傻子做手套。等丁丁出去时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头上多了一顶旧棉帽,手上是一副新的棉手套。边走边叨咕着“丁丁有帽子、手套了……”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但愿他不会再冷。
再听到丁丁的消息时候奶奶已随叔叔经搬到外地去了。奶奶家的猫没办法带走所以放在我家了。可是换了环境的猫就是不肯留在我的家,它偷偷地跑掉了。人们都说猫记道儿,让我们去老房子找找看。我们去了奶奶的老房子。新房主告诉我们:猫回来过,可是没有找到主人就又跑了。还说每天都有个傻子来找奶奶,不是喊“饿”就是喊”冷”,这让他们不胜其烦。前几天最冷的那个夜晚,傻子叫门他们没有开,早上起来发现傻子冻死在了院门口,晦气死了……又说:傻子家雇人抬尸体,要往后山扔。经过这所房子时,抬棺材的绳子断了。人群里有个岁数大的拍着棺材说:孩子,别舍不得了,走吧!去投个好人家吧!没准你来世还能和奶奶有缘相见呢……!说来也怪,然后上路可顺利了……!
新房主说这些话时只有我知道:他是多么的眷恋这个地方啊!这个地方不会让他挨饿;这个地方不会让他受冻;这个地方在他有限生命里最温暖……!
几十年过去了,奶奶早已不在了。我还是偶尔会想起那个丁丁,其实更多的是想——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