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程,那一半

2018-01-21子衿

这是一个冬天的午后,天气阴沉沉的。我在为明天的远行收拾行李。在柜子里拿护照的时候,看到角落的一个小盒子,我随手打开。

落入眼帘的是一卷细细的帆布包。我的心开始猛烈跳动,我非常清楚里面是什么!多年前的那段往事,出乎预料地来到眼前,毫无防备的我又怎么敢去触碰?我的手僵在了那里。在迟疑之后,我还是拿起他,然后在窗前的桌旁坐下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由一根皮绳绑着的一副隽秀的竹制书简……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们肩并肩下坡。我走在里面一侧,左侧挨着你。我们的手臂和身体会偶尔碰到,虽然隔着衣服,但是也能感觉到你衣服里面的结实的肌肤。

这种秘密的触碰让我觉得刺激和微醺。和你走着路,但是我的心却在感受整个的你。空气里流淌的不是春光,而是你身体的气息。空气里飘荡的不是花香,而是你洗发水的味道。

你说子衿啊,两个人要做到彻头彻尾的相爱,是必须要门当户对的。从年龄、身高到喜好,从外表到内在,从阅历到心灵高度都必须般配。而我们就是彻底的门当户对,所以我们一见如故,你是另外一个我,我是另外一个你。

我说对啊,这正是柏拉图的说法。他说人本来是完整的,后来被分成了两半,所以一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失去的另外一半。

其实此刻我不想和你谈柏拉图,我想专注于体验和你在一起的宝贵的分分秒秒,我想体验因为你的存在空气里正发生的一些神奇的变化,比如风有了甜味,光披上了金纱。我也要用卢梭的金栅栏,把我们的世界围起来,我好独自拥有并细细品味。

步道两侧是一棵接一棵新种的小枫树。刚冒出新绿,没有一点树荫。太阳直射下来,我觉得有点热起来。而且还有一些别的,在一起滋长。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找你的手。你回应我,紧紧握住了我,于是我们十指交缠。你握得太紧,让我手指的骨骼微微发痛。但是我不要你放松它,我陶醉于这种痛感,因为在痛感里我感觉到彼此间切入肌肤的爱意。我仿佛觉得我们已彼此交缠和裹覆。这种感觉让我恍惚而迷乱。

不远处,有一棵硕大而古老的樱花树,苍劲的枝桠四下打开,蓬蓬如华盖。树枝上开满了一簇簇粉樱,粉红的花瓣也落满了树下的草地和步道。一树樱花,一条铺满落英的走道,我们手牵手并肩走去,优美得像一个婚礼的仪式。走到树荫下,你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来面向我,张开双臂抱住我。你拥抱的激情仿佛一股巨浪,在刹那间把我吞没,我被你抱着,头靠在你的肩上,心想溺水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我沉在水里呼救,你却听不见,我奋力伸手,抓到了一根水草,然后我就随着那根水草,在你的波涛里摇摆……

你摩挲我的脸颊,我知道你想吻我,于是我送上我的唇齿……那根水草紧紧的开始缠绕,缠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轻轻推开你。我们手牵手继续往前走,彼此不说一句话,空气中传来浓郁的风信子的气味。那时,我发现我们的步调神秘地一致,这样的一致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我和你的协调,感受到了我们和世界的协调,于是我仿佛领悟到了生活的真正的意义。

过了一条街,我们便到了海边。蓝色的海面辽阔而平静。在一张木椅上,我们坐下来。 你从衣兜里拿出一卷东西,慎重地放到我的手里。我打开帆布包,里面就是这份精致的竹简,上面刻着你写的一首诗:

忍向风前卜落花,等闲辜负好年华。
多缘赠枕空余梦,也为寻伊几问车。
是夜月光清若此,一庭飞絮乱如麻。
相逢定已前生约,不信为君诵上邪。

岁月静好,与衿同老。
张生赠子衿吾爱

我开始哭泣。胡兰成也写过这样的婚书给张爱玲,看到那一段的时候,我也哭。你捧起我的脸颊,擦拭我的眼泪,亲吻我的前额。我闭上眼睛,心底里升起一颗晶莹的深海明珠。

你把我搂到你的怀里,在我耳旁轻轻唱了一首歌,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

我望着窗外,窗外开始下起雨来。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自上而下突然划过视线,是飘零的叶子还是一只惶恐的小鸟,我分不清楚。留在心里的却是深深的永久的怅惘…

我把这份书简放在我行李箱的内层,我想我要带着它去远行,它是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另一半。

 

作者/子衿,来自温哥华的女作家,在子衿身上,并不见故作高深,率真和明媚远远多于忧伤。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少女般的笑。那种笑,浅浅的,盈盈的,就像她的文字,已出版散文集《和山楂树一起变老》,并创办了《子衿诗社》,开创“子衿诗词家园”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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