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迷思—-子衿

巴别塔迷思

子衿

卡罗琳.帕克斯特作为一个新作家，在2003年创造了一个奇迹，她的处女作《巴别塔之犬》一上市居然盖过红极一时的《达.芬奇密码》和《追风筝的人》，登上畅销书的榜首。这样的介绍一看，我立刻就把这本书拿在手里不放了。想想看《达芬奇密码》多好看，《追风筝的人》多好看呀？！

熬了两个晚上，看完，果然一本好书！

小说开始于一个圣经故事，这是一个我熟悉并很喜欢的故事，它似乎能告诉我很多道理，所以不怕麻烦一定要讲给你听。

说很早很早以前，天下人只有一种语言。大家不管走到那里，说的话也都彼此听得懂。有一天，人类突然妄想说要造一座天塔，塔顶通天，以展示人类的力量。然后还真开始造了，造了一半的时候，耶和华看见了，吃了一惊，人类居然有这种野心，想争夺我的荣耀！于是怎么办呢？耶和华就弄乱了人类的语言，让每个人都说不同的语言，从此人类互相之间讲话就听不懂了。无法交流的人类因此就再也没有能造成那座天塔。那座塔叫巴别塔。最通常，巴别塔用来警示人类的狂妄自大。通俗来说就是：不要牛，比你牛的多了去了；不要高调，调子高的人多了去了。还有一种警示可以说：就知足吧，不要心比天高。

回过头来。在这本书里，作者将这个小故事放在前面，为什么呢？我想作者是给读者一个提示，提示读者这个小说大概要讲和语言和交流和沟通有关的事。

果不其然！故事是说语言学教授保罗，他的妻子露西突然在一个下午从院子里的老苹果树上掉下来，去世了。警察调查下来说是意外死亡，但深爱着妻子的保罗就是不相信，老觉得蹊跷。可是目击妻子死亡的只有家里的狗，怎么办呢？于是作为语言学家的他就想可不可以让狗来告诉他些什么。所以他离职，决心教狗说话，来搞清楚露西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然，到最后他并没有教会狗说话，但还是凭借各种蛛丝马迹发现了妻子的死因，原来露西是自杀。露西在小时有过心灵创伤，长大后有较为隐蔽的易怒和忧郁的心理疾病。通常情况下她看起来很正常，而且绝对地有创作天分，但是当情绪失控的时候，她的情绪和表现变得非常不可理喻。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所以尽管她知道保罗多想要个孩子，但也拒绝生养孩子，她怕她的疾病让她养不好孩子。大概是意外吧，她怀孕了，但是她没有告诉保罗。在怀孕两个月后因为保罗要帮助她，但是她拒绝，所以她和保罗有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情绪失控，自杀，但是却无意地制造了一个意外死亡的假象。

作者卡罗琳一边用她的缜密的理性推理将故事像悬疑小说一样地层层打开，一边用她温柔细腻的心灵通过她优美的神话般的笔触为我们展现了保罗和露西相遇、相爱的样子，特别地展现了有心理疾病的露西她原本的样子：她快乐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灵动的样子，她才气的样子，她神经质的样子。不管什么样的样子，卡罗琳都把她写得动人心弦。

只是这么动人的女子，怎么就像梦一样地香消玉殒了呢？

尤为痛心的是保罗和露西还彼此都深爱着对方。他们在一次买卖旧货的时候认识，然后第二天就开始约会。第二次约会时，露西突发奇想地鼓动保罗和她一起去迪斯尼乐园，没有任何计划和准备他们就开车上路了，为期一周。这种说走就走的疯狂举动和新鲜体验让保罗马上坠入爱河。九个月后，保罗求婚，露西知道自己的精神问题，所以拒绝，再半年后，他们结婚。

露西是帮人做面具的，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非凡高强，她做的面具很有市场，但是后来她慢慢沉迷于为死者做面具。某一段时间当艺术灵感没有了的时候，她就特别忧郁。保罗想尽办法要帮她振作，为她设计主题，图书馆找资料，可是露西接受不了保罗的帮助。

露西一直活在她的梦里。她的过往就是她一个个古怪离奇的梦。从四岁到四十岁，她把梦一个个都写了下来。她梦见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花园，全被缠绕青藤；她梦见自己在一座房子里漫游，嘴里都是碎玻璃；她梦见自己裸体出现在母亲招待客人的晚宴上；她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她也一直活在童话里，各种的童话。她最喜欢仙女皇后的故事。故事说珍妮爱上了勇士坦林，可是坦林被仙女皇后爱上并带走了。然后珍妮去救他，在一个夜里，他守候在树林里，当所有仙子都骑马经过时，她一把将坦林从马上拉下来，紧紧抱住他，无论仙女皇后如何暴怒，把坦林变成什么凶恶的野兽，她都不松手，紧紧地抱着坦林……

可怜的露西她一直觉得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梦里和童话世界里。她就是珍妮，从仙女皇后那里抢走了皇后最好的骑士，所以皇后要挖她的眼睛来报复她。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就是仙女皇后，要报复坦林，要报复珍妮。

在她失控的时候，保罗抱着她，深情地呼唤她：你是我的女孩儿，你才是我的坦林，你才是我最棒的骑士，我不会放你走。

可是露西听不见，露西的心一直在不为人知的过往和不被人理解的童话中流浪和沉沦，无人来安慰。就是在保罗这么温暖的怀抱中，露西的忧郁还是像劲草，不断滋长。最后忧郁到自杀。

故事写到这里，大家都会说那是因为露西病了，对，她是病了。可这病又何尝不是一个暗喻？暗喻一种交流障碍，从一个人到达另外一个人的心灵障碍。语言不通是一种障碍，但是更可怕是大家讲同一种语言，也有交流沟通的障碍。这种障碍实际上比比皆是。

写到这里一定要讲昆德拉的误解字典。昆德拉对人和人之间的理解障碍有很深的体察。

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一书中，弗兰茨和莎宾娜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画家，语言相同，而且还是情人，但是两个人却有着很深的理解障碍。

弗兰茨爱死莎宾娜了。一天他很热切地对莎宾娜说：“莎宾娜，你是个女人！”他以为这是一个赞美，在他心里说莎宾娜是女人，那代表一种价值的肯定，因为并不是所有女人在他心里都可以被称为女人的。但是作为艺术家的莎宾娜却迷糊了，她不理解为什么弗兰茨要强调这点，对她来讲，女人的概念和男人的概念一样，都是被赋予的，既然是被赋予的，就没什么好强调的。她从不为是个女人骄傲也从不想反抗。所以当弗兰茨说完这句话，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一个想的是：我在表扬你，你感动吗？另一个想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强调我是女人，不奇怪吗？所以在互相凝望时，他们的内心其实是隔着银河的。所以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最后萨宾娜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逃之夭夭了。

现在的人都知道互相理解的重要，所以大家口口声声要大家互相理解，但其实真正要做到谈何容易，这里牵涉到生活经历、知识结构、价值观，信念等等很多因素。除此之外，让互相理解变得复杂的还有一个因素是在我们的思维过程中还有很多捉摸不定的潜意识和情绪，更何况他们还在不断地变化。

我最近很喜欢琢磨意识流这种东西。按照约翰麦奎尔博士在《失落的本质》一书中的理论，人类思维的构成包括了几个部分：原始大脑，潜意识和有意识。有意识就是我们理性、逻辑、意志力的部分，那部分才占了整个思维系统的10-12%，而潜意识的部分占了88-90%的比重。所以很多我们看似严肃的思考和决定不一定完全由理性、逻辑和意志来控制，相反地，常常地很大程度地要被潜意识和意识的流动来操控。在一个痛苦挣扎的恋人心中，“我要离开你”和“我要拥有你”的想法不断在心中角力。在她说“我要离开你”的时候另外一个“我要留下来”的欲望何尝不也在旁窥探，伺机蠢蠢欲动？当决定性的时刻到来，指针停下来，一定要她说一句话，做一个决定了，在那个时刻，意识的钟摆如果刚好停在“我要离开你”，那么“我要离开你”就成了决定，反之亦然。所以，面对这么复杂的思维和意识状况，让我们怎么懂得？

普鲁斯特在他的天书《追忆逝水流年》里，描述了斯万的困境。斯万把他的情人安置在家里，他能整天看见并占有她，可是他并不无忧无虑，为什么呢？因为他情人的小脑袋一直在思考，他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谁知道他的情人的小脑袋是不是正在想着要离开他，想下一刻就逃跑呢？所以他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凝视她，他才可以松口气，他才觉得完整地拥有了她。这种精神性的意识性的东西才是爱一个人和了解一个人最恼人的地方。

所以真正爱一个人，理解一个人有时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耶和华何尝只是弄乱了我们的语言系统，他还弄乱了我们理解他人的思维系统。

突然想到柳永写雨霖铃，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柳永当然是描写离愁，但我觉得把它放在这里用来描述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心中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更有谁来知的惆怅更好。

一停顿，我发觉我正在犯一个错误，我以为自己正在用文字陈述什么道理，但不过也是一个巴别塔的痴心妄想，不造也罢。

还是让我回到我看《巴别塔之犬》这本书最初的动机-就是纯粹的喜欢。没有什么道理，就是喜欢，这么简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