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里的人文—-子衿

粽香里的人文

子衿

在温哥华呆着，从不关心农历和节气，所以活得混沌。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或被想吃什么，就动手做什么。我的粽子做得纯正，没有花俏的一大堆馅，什么蛋黄、香菇、鲜贝混在一起，也不会粽叶一打开烂糟糟的像一堆厚米粥。我只做两种粽子，一种就是纯糯米粽，除了白糯米不放其他任何馅料，还有一种就是纯肉粽，只有肉和糯米。但是包裹过程却极其讲究紧致。一只手软硬用力将粽叶定形成圆锥体，另一只手在将糯米放入圆锥体时将米尽量压紧，合起粽叶后要将线用力将粽子绑紧，大火后再慢火煮两小时就完成了。不要在滚烫时候吃，要等很是凉下来再打开粽叶，那时候，一口咬到紧致的糯米中，纯正的米香和肉香就缓缓在口中绽现。那是品尝玫瑰蓓蕾的滋味，不是开败菊花的味道，懂我在说什么了？

子衿的粽子包得太好了，所以夜很深了，还在那里独自包粽子。手中摆弄层层叠叠的粽叶和圆滚滚的米粒，忽然散散漫漫地想也起了屈原。一个月前认真读过台湾版的屈原赋，生字加上繁体，读起来真是辛苦，可凭着注解，还是读到了他的喷涌的才气和志气，感受到了他怀才不遇的强烈悲怆。在做粽子的时候想起屈原还觉得心中不平静，所以就想要写他下来。让厨娘写出厨娘理解的屈原，是不是也很有趣？

屈原生活在战国时期的楚国，当时秦，齐和楚是七国中的三强。楚姓本是一个贵族血脉，只是到了他父亲那代开始没落。

他年少的时候便才华横溢，一首《橘颂》，让他崭露头角。他从赞橘子“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的外形到最后以“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来言志，表达他要以橘子和伯夷的品性作为自己的榜样和志向。可见他不仅年少、才高而且志向高远，这就尤其难得了。

二十多岁他凭才华，被楚怀王任命为左徒，一时很受楚怀王的器重，期间他写了有名的《九歌》。《九歌》想象力丰富，文字瑰丽。你看他写《云中君》：浴蘭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云神在洗完兰汤澡、换上彩衣后登临天庭。他乘驾着龙车，车上插着旌旗，遨游四方。一番云雾蒸腾、飒爽英姿、磅礴威严的气势！记住这句话之后，每每看到云蒸霞蔚，都会让我领略屈原眼中的辽阔气象。

为了和强秦抗衡，屈原在外务上主张和齐联合结盟，此举现在看来还是明智之举；另外他在内务上主张“举贤授能”，就是要任用贤人、培养新人和淘汰庸人。当然地，他就遭到了旧势力的猛烈地排挤和诽谤，于是就失去了昏庸的楚怀王的信任。看来嫉贤妒能之人和能人贤士每每如影相随，万古皆同。

楚怀王轻信秦国使者张仪的利诱，断绝和齐联合，那时只有屈原挺身而出，苦苦劝谏，结果遭受放逐，流落到汉北。怀王发现被骗后和秦发动战争，惨败，那时想起当初屈原之金玉良言，于是重新召回屈原，派屈原为使者去和齐重修旧好。秦国怕楚、齐联合，于己不利，也知道楚王恨张仪，于是用张仪交换和楚国的友好。然而楚怀王再次听信小人谗言，居然放了张仪回秦国。等屈原从齐国回来，事已如此，无法挽回。于是楚怀王一方面放虎归山，一方面再次失信于齐国，和齐国的关系再次破裂。

秦国见楚国和齐国的联合瓦解，便又开始剑拔弩张，楚国陷于很危险的境地。秦国使诈宴请楚怀王，楚怀王不听屈原的劝告，前去赴宴，结果因为他不同意割地而被囚禁，最后死于秦国。

怀王死后，他的儿子顷襄王即位。顷襄王更是昏庸无道，轻信谗言，最后将正直不阿的屈原流放到江南。于是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写下《离骚》。

《离骚》被誉为词赋之祖，有极高的文学地位。按照鲁迅的说法，《史记》就是一部无韵的《离骚》。这么好的东西就一定要看。所以我认真地看了一遍《离骚》，而且还特地去看了《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司马迁在《史记》中评离骚，他这么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所以离骚也是诗经的延伸和升华。够牛吧？

《离骚》其实是一部屈原的自传体抒情浪漫长诗。大概分十个部分，陈述了他从出生到出仕，到流放到离开楚国的经历和他对人生的思考。他一而再再二三地感叹时不我待，才不为所用的悲伤。

不一一赘述，挑几个我喜欢的句子来分享。

在《离骚》的第一部分，有一句：“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说的是什么呢？就是说光阴如梭，岁月飞驰，我担心草木凋零，美人迟暮。要说古代诗歌的赋比兴，就是陈述，比喻和感叹的手法，这里就都有一些。

中间部分有：“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这句话广为传颂，意思是我渐渐衰老，可惜的是美名还没有建立。老冉冉的冉冉用的好，我好像看到他胡子长出来的特写。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意思是早上喝木兰上的露珠解渴，中午吃秋菊的落花充饥，形消骨立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情志依旧坚贞。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意思是兰花香草枯萎凋零有什么关系，使我痛心的是它们的质地如果发生改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意思是我拭泪叹息，哀叹人生道路多么艰难。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雄鹰就是不能与燕雀为伍，自古就是这样，我当然也不能与小人为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也是众人皆知，是说前路漫长，我要不断努力追索。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世间混乱污浊，世人多嫉贤妒能，喜欢遮盖美德而称赞恶行。

这样一堆感叹写下来，最后他决定离开楚国，他写“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当我走到楚国边界，仆人和跟随的马儿都迟疑不前，依依不舍地不断回顾。好凄凉啊，这句话真让人要落泪！

结尾说：“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就是说哦：算了吧，既然楚国无人了解我，我又何必念念不忘它呢！

说到这里，他心中已是不存念想，这也正是人生之最大悲痛，所谓心如死灰。

三十年来，他风餐宿露，四处漂泊，虽说道不尽的悲愤，但还是每天都在痴心等待楚王改变心意，再次将他召回，让他为楚国出谋划策。让人掩泣的是他的余生都没有等到楚王的片言只字，他只有眼睁睁看着楚国节节败退。眼见自己等到白发斑驳，仍旧空有一番志向和才能不能舒展，空有一腔热血无处挥洒。

《天问》据说是写在离骚之后，我没有花时间查考，只是读了一遍。一篇《天问》，何其了得，洋洋洒洒问了一百七十个问题。他对苍穹宇宙、大地自然、神话传说都发起追问，还对朝代更替，国家兴亡穷究其理。

“曰遂古之初，谁传导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远古的最初的形貌，是谁把它传承下来的？天地还没有形成，是根据什么来确定的？）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什么地方冬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

“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为什么禹与常人不一样，也贪恋儿女欢情？）

“驚女采薇，鹿何佑？北至回水，萃何喜？”（村女提醒夷齐采的是周薇，白鹿为何来哺乳叔齐伯夷？）

“薄暮雷电，归何忧！厥嚴不奉，帝何求？”（黄昏时分，雷鸣闪电，我要回去了又何必担忧？我既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天帝还能对我有何要求？）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纣王那个暴君，为什么憎恶辅弼大臣。专门任用奸佞小人？）

所以早在两千年前，我们的先人就已经怀抱了对天地、宇宙和世界的好奇，而且开始了对真理的思索和追求。

当楚国最后退于一隅之地，灭亡指日可待，屈原彻底绝望。“宁猝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君王之不识！”就是说他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亡国的大难。写毕这首《惜往昔》，他于是投身于滚滚的汨罗江，结束了这个伟大的爱国诗人怀才不遇忧虑痛苦的一生。

普通人寿终正寝是种悲哀，英雄战死疆场是种悲哀。但是最悲恸的最让人不忍目睹的悲哀，莫过于一个勇士到死也找不到献身的方向，这也是我一向的观点。同样地，生老病死虽都让人遗憾，但是对一个诗人来讲，最遗憾的应该是这一生他没有爱过一次。这几种人生的结局，虽都是一死，但是差别是前两者得其所，而后者未得其所。

屈原的才气弥足珍贵，屈原的志气弥足珍贵，而遭遇一个贤明君主或者说一个机遇才是珍贵中最珍贵的吧。看完屈原，再看《史记》里的《管晏列传》，其中写到管鲍之交。人家管仲何其幸运啊？他就是遇到了鲍叔牙。管仲怎么怎么忘恩负义，鲍叔牙就是一味地对他好！好到简直冒傻气。好像屈原并不知道管鲍之交这个故事，因为他的文章里没片言只语提到这个典故，否则我们屈大夫更要早两年吐血了。

唉，逝者逝矣，后人怎么办呢？后人为了纪念屈原，便向江中投放食物，说江里的鱼来吃粽子吧，不要伤害我们的屈大夫。这种要喂饱敌人来保存朋友的壮举也实在深情不过。据说还有一位老中医则拿来一坛雄黄酒倒进江里，说是要醉晕蛟龙水兽，以免伤害屈大夫。这样的爱护之心何其切！我们还把那个纪念屈原的日子称为端午。

还有让人感动的是，一个叫子衿的居然将粽子包得那么好，估计江里的鱼只喜欢吃子衿包的粽子，就更不会去碰我们的屈大夫半根毫毛了，更不要说这个子衿为了写屈原还去看了《离骚》、《天问》，和《史记》，所以这粽香里还有了人文的香气。但愿吃粽子的你也能体会到这股香，或者从此以后只吃子衿包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