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散文

孤独的灵魂

作者:子衿
子衿风语,2018-10-28
整个晚上我都在翻看画册,一页又一页。到后来我开始迷糊,画册上、眼睛里、脑子里升起了雾气。我放弃挣扎,因为我知道雾气只是表象,而是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拉着我,让我就这样进入一个奇异的梦境……

我独自一人坐上了一架空荡荡的夜航飞机。关掉手机,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片刻之后缩起两边的助跑器腾空而起,我的心里涌动起一股久违了的轻松情绪,因为我终于完全脱离了现实中的城市,摆脱了日常生活的羁绊,飞向远方。穿过云层,我看到广漠的布满星星的黑色天穹,这里便是童话中星星沙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我不由得要想象你的样子。我明明看过很多你的图片,但此刻在我想要抓住你并描绘你的时候,你却成了一团飘渺的空气,让我无从把握。你被叫做欧若拉(Aurora),据说是位女神,但是我查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故事,所以看起来,我要造访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机翼的尾部突然漂浮起一团绿色气体,它轻柔地环绕着机翼。我想着是云吧,可是分明和云不同。云形状松散,随风而动,而你却呈现淡绿色,且自带层次感和光感。于是我猜,那就是你毫无预警地向我走来了吧。恰好此刻,我的心是如此自由、如此平静,刚好接纳你的来临,就像接纳那些常常在不经意间闯入我心中的思绪。我看着你像薄纱一样轻盈、绵延、飘忽,接着开始扭转,然后又分成两缕。轻轻摇一摇,你立刻又变成了一卷纱帘,快速展开成一块天庭的帷幕,再微微抖一抖,帷幕又叠加了几层。同时,你还给帷幕的下摆晕上了紫色的花边。我刚要猜测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主人公登台演出,你却偏偏又撤走了帷幕,只留下两股飘逸的绸带,拖过地球表面,悬在天空。渐渐地,两股绸带又缓缓变细、弯曲、靠近,最后成了圆弧,像一对括号般淡淡、幽幽地挂在夜空中。机场的灯光亮起的时候,你便无声无息地隐去了。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相遇啊,没有言语,只有温柔一瞥,飘渺一面。带着这股温柔我从机场坐车来到了一个小镇。一下车,我又看到你的身影逗留在附近两座建筑物的缝隙之间,殷殷地好像在期待我的靠近,我的注视。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漆黑的背景中你那淡淡的绿色身影分明就留在了我的手机里。

我跟随你的身影去了郊外。一路上,我们寸步不离。等我终于站在空旷的湖边,你便落落大方地前来迎接。原来只是一团安静的绿色气雾的你,突然散发力量,迅速飘动并延长,像中国古装戏里的一根水袖被一个多情的女子千娇百媚地抛了出去,可是这哪里只是一根绸布,一根绿袖子啊?这里面有女子的臂力,这臂力中饱含了无法言喻的情意。这根衣袖一直抛过了半个湖面,然后突然很有节制地收住,你在袖口处即兴起了个云头,便让你看起来像一个经典的中式如意。哦,不是一个如意,而是一对如意,还有一个印在水中。大概是这水中的倒影惹恼了你,你很气愤被湖水模仿吧?于是你快速俯冲,变成一条紧闭双颚打开两鳍的鲨鱼,怒气冲冲。你把下颚搁在水面,然后张开大嘴,狰狞地想要吞掉整条湖水……

我在湖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看着你在转眼之间从温存到凶狠。你变幻莫测,但又张弛有度。我在想你如果没有蓬勃的激情,没有满腔的爱和恨,怎么可以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可思议却又有理有据?

这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沙画,也就是一捧沙,抖抖手腕,便是无数扑朔迷离的画面在须臾间发生变换。可如果画者心中没有积累成千上万的事物图画,又怎么可以挥洒自如?而你,也是一个沙画家,你把天空当成你的画板,你任意地挥洒你的才华,你的爱意,你的忿恨。

像一匹野马脱缰,你突然又腾空而起,在高空像打开一副画轴一样地,你从上而下甩下一块巨大的绿色丝绒帷幕,然而最神奇的不是这里,而是你却又不慌不忙地让快速落下的帷幕在半空中嘎然停下。

然后,你成了空中音乐会的指挥家,藏身在那块绿色丝绒的帷幕背后。这是一场神奇的音乐会,帷幕一直没有被拉开,音乐一直没有响起,我只能从帷幕底部喷出来的一个个彩色脉冲感受你的激情,只能从像被鼓风机猛吹的幕布涌动中感觉你指挥棒的力量。音符在跳跃从左到右,心脏在跳动从前到后,你的激情在翻滚从里到外。

看呀,你又成了一位妩媚的舞蹈家了。刹那间,层层的光幕成了你摇曳的裙摆,满天的星星成了你裙摆上的耀眼钻石。你穿着紫红色高跟鞋,一只手叉在腰际,一只手摆动你的多彩裙裾,在我的当头顶,你尽情炫耀你性感的舞姿,而你深邃的裙底也正若隐若现……

哗!这时,幕布突然被掀掉,裙摆被褪下,它们被横铺在空中,像波浪一样汹涌翻滚。在紫红色浪尖上站立的是你-神秘、妖媚的希腊爱神阿佛洛狄忒!你披着瀑布般的金色卷发,系着你闻名遐迩的爱情金腰带,光着脚,踏着波浪翩翩而来。你的脚丫每踩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便成了一个七彩漩涡……

此刻,你离我如此接近,于是我开始和你说话。

“你差点骗过了我。”我大声说。你微微一震。

“我误以为你是沙画家,指挥家,舞蹈家,可你,是希腊爱神-阿佛洛狄忒。”我一口气说完。

“是,我是阿佛洛狄忒。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认出我来。”你扬了扬你的长发。

“在所有的翻云覆雨的变幻背后,我终于看清了你的本质。”我抬高音量,我为自己看清你而自豪。

“我的本质?你说说看,孩子。”

“你是放纵,是善变,是彻底的孤独。”

“是的孩子,我放纵,我孤独,因为我一直在寻找爱。”你脚下的波浪开始变得平缓。

“可你是爱神,你明明可以操纵爱情。”

“但是孩子,我只能操纵别人的爱情,却不能操纵我自己的爱情。”你解下腰带,悲伤地看着我。

“哦,宙斯把你嫁给了赫淮斯托斯。”

“是的孩子,嫁给了赫淮斯托斯,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爱人。”你把腰带挥向天空,它开始飘动。

“所以你孤独。”

“所以我孤独,孩子。”

“我知道孤独的味道,所以我愿意陪你,做你永久的随从。”

“孩子,你是如此轻微,都不如大气层中我碰撞到的任何一粒尘埃。”你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根带子被分成并行的两根。

“是的,我渺小。”

“我分分秒秒可以把你带走。”

“那么把我带走。”

“不,我不会把你带走,我要把你留下,要把你留在人间。”你转过头去。

“你要让我在人间受苦。所有的天神只会让凡人受苦。”

“不。就像你懂我一样,我也懂你。”

“你懂我的吗?”

“当然,我懂你。你是个好孩子,你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伪装起来,服从着大家的命令。你说着和大家一样的话语,你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衣服,做着和大家一样的事情,你让自己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你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你又隐秘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没人找我麻烦,但是我并不快乐,阿佛洛狄忒。”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要留你下来,我要你遇到一个和你一样的灵魂。”

“和我一样的灵魂?”

“是的,这样你就不会像我这样孤独。”你又退后一步,开始让两根缎带慢慢缠绕。

我的耳朵听着你的话语,像猎犬,我的眼睛追着你的脚步,像舞台的追光。

“我要你遇到他,并感觉那种奇异的能量。”

“告诉我,他是谁?”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避开我的眼光。

“那么,那种奇异的能量是什么?”

“孩子,那种奇异的能量叫爱。”你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然后低头,把两根带子绕得更紧,让他们像两根紧紧缠绕无法分割的藤曼。

我开始哭泣,泪眼模糊。你打开天窖的酒桶,让紫绿色的美酒汩汩流下,顷刻间,我的头顶上空便是美酒的汪洋。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那些浓烈的美酒,醉了一回又一回……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闹钟正在嘟嘟作响,屏幕上闪烁着一张照片,正是我在梦中拍到的唯一一张极光照片:漆黑的背景中那淡淡的绿色身影……

 

(本期图片来自网络)

要了解更多子衿文字,请关注子衿散文集《和山楂树一起变老》。

让大地感觉孤独

 子衿风语 2018-09-24
作者:子衿

最近一有闲就看梭罗(不是罗梭)的《瓦尔登湖》。由于很少有大段空闲时间,所以一次只能看上几行字几句话,因此看书的速度极慢。虽然阅读进展缓慢,但是他对大自然的观察和感受、他的思想和观点,对我还是很有魔力,所以渐渐地被他营造的时空和思路团团围住,于是感觉自己很像个虫子在他的思茧里缓慢爬行。

书结尾在这样的一个故事中,说一个农夫家有一张60年前用苹果树木板做的旧桌子,里面有一颗在更早前就下在活树中的虫卵,大概是受到一个温热茶壶的孵育,有一天突然孵化了。又花了一两周时间向外咬破桌子,终于,那只强壮而美丽的虫子在几十年后爬了出来。

我想他用这个故事来说明多少美丽的生命被枯死沉闷的社会生活深埋,但是就是有一些会最终突围,最终打开翅膀来享受夏日阳光。而我大概也受了这个暗喻的影响,在周末午后看完全书之后,觉得自己也很有破茧而出的冲动,所以要来说说这本《瓦尔登湖》。

梭罗是19世纪独树一帜的散文家、思想家,大概也可以算诗人或哲学家。

他出生于1817年,从小便受过良好的系统教育,并在1837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毕业后他任教并接管了康科德学院。可他天生是如此热爱大自然,热爱自由,以致他藐视一切社会成规,甚至蔑视学校,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粗鲁的原始人,和同时代的人格格不入。

1841年为了让自己有更多闲暇来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梭罗关闭了康科德学院。

1845年,他在瓦尔登湖畔自己修建了一间小木屋,从此隐居林间、湖边两年,只和日月、花草、树木、虫鱼为伴,写成《瓦尔登湖》。《瓦尔登湖》是一本散文集,就是描述他在瓦尔登湖生活的情况。

19世纪中期,是一个火车刚热的年代,被梭罗认为那是一个极其物质化的世界。于是梭罗反其道而行之,他致力于将物质生活极简化。现在也常听人讲极简主义,但我们讲的极简主义和他的极简恐怕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我们的一些所谓的极简,比如要买一个没有花纹的碗,要逛好几个商店最终才买到一个,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里安慰自己说自己向极简主义前进了一步。但是梭罗的极简主义就是根本不用碗。他的极简主义是基本上摒弃了所有的物质享受。最为了不起的是,他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是个极简主义的伟大的行动家和实践家。

他对物质的要求仅在于满足于人体的基本需要,比如温暖,不挨饿,有个安身之所。隐居瓦尔登湖之初,他拆了一所旧农居,用了一些旧材料,自己调了泥灰,给自己造了间屋子,一间将客厅、餐厅、卧室合为一体的简陋的屋子,但是能遮风避雨,这就让梭罗称心满意了。屋里所有物件都被钉子挂在墙上,一目了然,他认为这样很简单明了,在需要用那些东西的时候一下子就可以找到。

对于食物,除了他自己种植土豆,甜玉米和豌豆,自己捕鱼和偶尔杀生之外,他有一份明确记载的食物购置清单。一年内里面里仅有14种食物,包括米,糖浆,玉米粉,猪肉,面粉,糖盐等等。到最后他认为没有盐的食物也很可口。

关于穿的衣服,他也简单到仅用来保暖和避体。他让裁缝去做衣服,裁缝跟他说他要的款式时下的人都不穿了。这让他很惊讶,他不明白时下的人为什么会影响到他的衣服款式,他惊讶于裁缝除了测量他的体型,为什么就不丈量他的性格?大家为什么都只看重外在,根本不注重内心呢?说到这里,我想起大家说的门当户对。两个人要般配,除了外在条件,我们是否还要衡量他们的内在是否般配?就是他们的爱好和价值观是否在一个层面上?

关于旅行,就更简单了,他从来都是徒步,除非从此地到彼地过程中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偶然搭一搭火车。

他对物质的欲望如此之小,因此他可以把物质生活维持到如此基础的程度!既然物质生活如此简单,那就让他根本不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工作。所以他只接受做些短期零工,赚到可以维持他一小段时间内基本生活的费用,他就不干了。

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很适合他来讲。说一个渔夫大清早捕了一天够吃的鱼,就晒网休息了。一个商人觉得他这样做不明智,就建议他要多捕鱼,然后购置更多渔船捕更多鱼,渔夫问那是为什么呢,商人说那样赚很多钱后就可以天天晒太阳,享受生活了,渔夫诧异了:那和我现在有什么两样?我现在就已经在享受生活了呀。

就是,不用很多财富就能享受的生活为什么要等到囤积过多的财富之后再来享受呢?怎么可以舍近而求远呢?这正是梭罗的思想和逻辑。

但是,这听起来很不上进,是,根本就不上进么!爱默生都为此觉得可惜,他可惜如此智慧的梭罗只是做了采浆果远足队的首领,而没有为整个美国出谋划策。

关于这点,说真的,我都觉得梭罗有点那个。看他的文字,我以为他会喜欢闲云野鹤的庄子,可奇怪的是他倒是喜欢孔子。他在文中多次引用《论语》,什么“德不孤,必有邻”,什么“匹夫不可夺志”,但是他理解的志只是整天关在他的小阁楼,独自思想。他喜欢孔子的很多修身信条,但是我认为恐怕还是由于语言隔阂吧,他没有真正理解孔子。孔子修身是要用来平天下的,可不是像他一样只是在小楼听一夜西风。


相反地,更有趣的是我们这位博学的蔑视豪宅和盛宴的梭罗蹲在棚屋里,发现了一个真理:越是体力活动减少,对食物的需求也会减少。他结论道只有拼命劳动的人才常常觉得饿,才每顿都要吃很多,这样他们就必须更努力工作。

我们类推一下,如果你的房子越大,就需要更多的家具来填充,家具越多呢,房子就不够大了,就要更努力工作来买更大的房子。欲望也如此,欲望在了,你要填充,越填充呢,欲望就越大,所以你必须为了填充欲望而成天团团转。你看,梭罗早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无望的死扣!

梭罗就是这样对物质的欲望极小,所以他就有了大量的闲暇,他差不多是康科德地区最没钱,但是最有闲的人,任何时候说要去远足,他都可以马上出发,而且不用带任何行李,当然也没有任何行李可带。

那么,他有了那么多闲暇,来做什么呢?

大概来说,早上的时间他通常来看书。上午呢耕种他的土地。然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他先去瓦尔登湖洗个澡;再在林间、湖畔独步几个小时,观察观察树林中的树、草、昆虫、飞鸟;研究研究瓦尔登湖的水、鱼、冰和湖底。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一天的不同时段,大自然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姿态,他就是那个有心人,一一加以体会和记录。他对大自然的了解已经到了对每一种花在几号会开花都了如指掌的程度。爱默生说任何时候梭罗在林间睡醒来,他只要看看周围的花草和天空,他都可以告诉你当前是什么季节,而且当前是几点钟光景。他对瓦尔登湖区的了解就是这般细微和精准,超过一个勘测队,一个资料库。

也许你会好奇,一个如此纯粹的大自然的赤子,他笔下的大自然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春天的草叶,“像长长的绿带,从草地上流入夏天”。

他看到的蓝鸟“把天空背在背上”。

春天来得时候,湖上的冰会开裂,他描述说:“那惊人的隆隆声像打炮一样响,似乎它的冰镣从头到尾被撕裂了”。

他说“大地充满了生机,最大的湖也像管中的水银球,对大气的变化非常敏感。”

他看到雏鸟“静静地平平地蜷伏着,时常把头藏到叶子底下,只留心听着母亲从远处发来的指示。”

他确信“地球还在襁褓之中,到处伸出婴儿的手指。”

他的描绘很生动很有活力吧?是的,整篇的《瓦尔登湖》,就是那么纯粹地描写了自然和他的思想。纯粹到几乎单调。最具有故事性的描述是关于一次他亲睹的蚂蚁大战。他花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来观测红蚂蚁和黑蚂蚁的战争,最后还把一片木屑带回家,那木屑上有三只蚂蚁还正在战争中。他把木屑罩在一个玻璃杯下面,用显微镜观察蚂蚁的战斗。最后他写下了这几个蚂蚁的战斗的过程,写得英勇惨烈,荡气回肠,和美国独立战争有得一比。但是他并不悲悯战死的蚂蚁,他认为自然界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因为他了解大自然太深太透!

梭罗在自然界中看到美不胜收的天然的景色,听到美不胜收的天赖的音乐,这就是他毕生所求了吗?当然不是,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这些外在的天然原料吸收之后,转化为他心灵的养分,让他的内心充盈而富足。他的内部世界富有到根本不需要任何陪伴,一人,一心便是一世界,完美无缺。所以他从不觉得孤独,从不需要朋友。相反地,他认为孤独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和别人在一起,甚至和最要好的友伴在一起,很快就令他感到厌烦,感到浪费精力。他出去置身于人群中,多半觉得比呆在自己的室内更孤独。

很少听人如此高调地歌颂孤独,是不是?想起梭罗在写春天时,写到一种看起来像鹰的在高空自由飞翔的空灵的灰背鸟,说:看起来,它在宇宙中没有伙伴-独自在那里运动,除了它嬉戏的早晨和天空之外,不需要任何人作伴。它其实并不孤独,可是它使下面的大地感到孤独。看到了没有?他让看他的人感到了孤独!让大地感到孤独!

这种毫无芥蒂的和大自然的相处,除了享受孤独之外,另外一个好处也许就是他说的:会让人善良。因为空气如此清新,春光如此和煦,怎么不让任何人都心生柔情?他说:在一个春光宜人的早晨,阳光如此灿烂,所有人的罪恶都得到宽恕,最坏的罪人也会回头。宁静有益的气息让人类返回善良。

你信吗?我信!

梭罗也高调地以为他自己的富有,心灵的富有,还是听他自己来讲:

“一个诗人不拥有农场,在欣赏了农场上最珍贵的部分以后便离去。粗鲁的农夫认为他不过拿到几个野苹果。诗人把农场入诗,农场的主人却经过许多个年头还不知道。须知这诗歌是一道最美妙的无形的篱笆,诗人把农场几乎全围起来,挤出它的奶汁,得到了全部的乳脂,留给农场主的只是脱脂奶。”

所以,他虽然没有农场,但是他的眼睛收割了农场的所有美景,把它们变成诗意留在心里,然后写下诗歌,用这些诗歌做成了篱笆,隔绝了外人,让他自己成了他诗意农场的农场主。而让看似物质富有的农场主只拥有荒芜的农场的空架子。

你信吗?我又信!

了不起的梭罗,在我的心里他就是那只自由的灰背鸟,在天空中无牵无挂地孤独飞翔,他让他脚下的大地感觉孤独!

 

本文摘自子衿散文集《和山楂树一起变老》,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

谢谢你陪伴子衿的瓦尔登湖时光!

谢谢你阅读本期诗刊!

和我一起过秋天

/子衿

你说:丫头,将要和你一起度过的秋天会是什么样?那么亲爱的,牵着我的手,闭上你的眼睛,跟我一起走。

亲爱的,现在我们站在户外一片金色的阳光里。光线正伸出她麦芒一样的手指,抚摸你的脸,于是你的脸马上红起来,抚摸你的头发,于是你的头发马上烫起来。接着,这温柔纤细的手指透过衣服触摸你身体的肌肤,嗯,暖洋洋的,让你的毛孔微微张开,你感觉有轻微的刺痒和汗意,有没有?亲爱的,快说有。

亲爱的,不要急着迈步,现在我要你深呼吸,闻一闻这里的味道。有没有闻到隐约的干草的气味,黑透的薰衣草的气味,熟透的黑莓的气味,凋谢的蔷薇的气味?哦,你说:丫头,我分辨不了这么多的气味。那么亲爱的,可还记得小时候捉迷藏躲到绳子上晒着的一排床单里的味道?可还记得晚上睡到妈妈刚晒过的被子里的味道?不,亲爱的,我不说得那么抽象,如果我只是说你新酿的蓝莓酒的味道呢?

哦,现在有只乌鸦在屋顶上叫。我想起来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春上村树笔下一个叫乌鸦的男孩怂恿另外一个叫田村卡夫卡的男孩离家出走。那么,亲爱的,我也要带着你离家出走,来,我们一起离家出走。

我们现在走在一条林间小道上,亲爱的。阳光和我们隔着好远,光线要穿过树叶和树枝的缝隙才能抓到我们呢。嘻嘻嘻,如果你想,我都可以马上亲你一口,我想它都根本无法看见。

嗯,我闻到香香的树脂气味了,那是树的浓重体味。你说:丫头,这个味道很明显。哦,吸一口,赶快吸一口,你会和树一样强壮。

现在请你感受一下你的脚底,亲爱的。是不是感觉软绵绵?那是细碎的松针落了一地,棕褐色,像条地毯铺进树林深处。听,它们在你脚下轻微作响,那是他们在长眠之前所作的最后交谈。这个说:世界是如此迷人,我在有生之年记住了它的模样。那个说:我还要原路回来,希望你还是我的邻居。这时,你握着我的手颤抖了一下:丫头,没什么,来来去去太自然。

一片树叶,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小鸟,落到你的头发上。亲爱的,请不要抖落它,让它停一会儿么,让它在落地之前再享受一次自由的飞翔或停顿。

咦,我们身后的树丛突然簌簌作响,我拽紧你的手,让你停下来。你说:小丫头,那一定是只小野兔,因为那声响太细小,一定是个小个子的动物,熊走过树丛的声音可要大声得多。哦,亲爱的,其实和你一起,就是熊来了我也不害怕。

听呀,不远处有小鸟在脆生生地叫,叫得很密很急呢。你说:丫头,它们的每一种叫声都有特定的意义,只是我们不懂。嗯,这很公平,因为我和你说的话,他们也不懂,我可不要他们懂呢。

哦,蜜蜂来了,是蜜蜂,在头顶嗡嗡地闹。我说它们应该抓紧时间去采蜜,而不是跟我们胡搅蛮缠,否则等到一场秋雨之后,他们就要挨饿了。你说:小丫头,有时候你也胡搅蛮缠。

嘻嘻嘻,那我就来缠着你。我双手抱起你的头,用力亲你的脸,亲爱的,像不像蜜蜂在叮?你用双手抱住我的腰,说:丫头,吃苹果要不要先压弯苹果枝?

看呀看呀,亲爱的,现在的太阳喝得醉醺醺,光线托不住它,便躺下来,横着照过来。树枝上的苔藓变成一丛丛红胡须,每片树叶都镀上了金色边,树干围上了紫围裙。快呀,亲爱的,我去摘白蘑菇,棕蘑菇,捡树枝,你舀来溪水,点上火,我便可以做晚餐。你说:小丫头,山林女神不做饭,山林男神不挑水。

好吧,好吧,听你的。那我披上紫霞衣,安排虫子来唱歌,安排松涛来伴奏,安排星星来点灯,安排月亮放帘钩。我要继续给你讲秋风、秋雨、秋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