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上我都在翻看画册,一页又一页。到后来我开始迷糊,画册上、眼睛里、脑子里升起了雾气。我放弃挣扎,因为我知道雾气只是表象,而是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拉着我,让我就这样进入一个奇异的梦境…… 我独自一人坐上了一架空荡荡的夜航飞机。关掉手机,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片刻之后缩起两边的助跑器腾空而起,我的心里涌动起一股久违了的轻松情绪,因为我终于完全脱离了现实中的城市,摆脱了日常生活的羁绊,飞向远方。穿过云层,我看到广漠的布满星星的黑色天穹,这里便是童话中星星沙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我不由得要想象你的样子。我明明看过很多你的图片,但此刻在我想要抓住你并描绘你的时候,你却成了一团飘渺的空气,让我无从把握。你被叫做欧若拉(Aurora),据说是位女神,但是我查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故事,所以看起来,我要造访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机翼的尾部突然漂浮起一团绿色气体,它轻柔地环绕着机翼。我想着是云吧,可是分明和云不同。云形状松散,随风而动,而你却呈现淡绿色,且自带层次感和光感。于是我猜,那就是你毫无预警地向我走来了吧。恰好此刻,我的心是如此自由、如此平静,刚好接纳你的来临,就像接纳那些常常在不经意间闯入我心中的思绪。我看着你像薄纱一样轻盈、绵延、飘忽,接着开始扭转,然后又分成两缕。轻轻摇一摇,你立刻又变成了一卷纱帘,快速展开成一块天庭的帷幕,再微微抖一抖,帷幕又叠加了几层。同时,你还给帷幕的下摆晕上了紫色的花边。我刚要猜测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主人公登台演出,你却偏偏又撤走了帷幕,只留下两股飘逸的绸带,拖过地球表面,悬在天空。渐渐地,两股绸带又缓缓变细、弯曲、靠近,最后成了圆弧,像一对括号般淡淡、幽幽地挂在夜空中。机场的灯光亮起的时候,你便无声无息地隐去了。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相遇啊,没有言语,只有温柔一瞥,飘渺一面。带着这股温柔我从机场坐车来到了一个小镇。一下车,我又看到你的身影逗留在附近两座建筑物的缝隙之间,殷殷地好像在期待我的靠近,我的注视。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漆黑的背景中你那淡淡的绿色身影分明就留在了我的手机里。
我跟随你的身影去了郊外。一路上,我们寸步不离。等我终于站在空旷的湖边,你便落落大方地前来迎接。原来只是一团安静的绿色气雾的你,突然散发力量,迅速飘动并延长,像中国古装戏里的一根水袖被一个多情的女子千娇百媚地抛了出去,可是这哪里只是一根绸布,一根绿袖子啊?这里面有女子的臂力,这臂力中饱含了无法言喻的情意。这根衣袖一直抛过了半个湖面,然后突然很有节制地收住,你在袖口处即兴起了个云头,便让你看起来像一个经典的中式如意。哦,不是一个如意,而是一对如意,还有一个印在水中。大概是这水中的倒影惹恼了你,你很气愤被湖水模仿吧?于是你快速俯冲,变成一条紧闭双颚打开两鳍的鲨鱼,怒气冲冲。你把下颚搁在水面,然后张开大嘴,狰狞地想要吞掉整条湖水……
我在湖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看着你在转眼之间从温存到凶狠。你变幻莫测,但又张弛有度。我在想你如果没有蓬勃的激情,没有满腔的爱和恨,怎么可以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可思议却又有理有据?
这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沙画,也就是一捧沙,抖抖手腕,便是无数扑朔迷离的画面在须臾间发生变换。可如果画者心中没有积累成千上万的事物图画,又怎么可以挥洒自如?而你,也是一个沙画家,你把天空当成你的画板,你任意地挥洒你的才华,你的爱意,你的忿恨。
像一匹野马脱缰,你突然又腾空而起,在高空像打开一副画轴一样地,你从上而下甩下一块巨大的绿色丝绒帷幕,然而最神奇的不是这里,而是你却又不慌不忙地让快速落下的帷幕在半空中嘎然停下。
然后,你成了空中音乐会的指挥家,藏身在那块绿色丝绒的帷幕背后。这是一场神奇的音乐会,帷幕一直没有被拉开,音乐一直没有响起,我只能从帷幕底部喷出来的一个个彩色脉冲感受你的激情,只能从像被鼓风机猛吹的幕布涌动中感觉你指挥棒的力量。音符在跳跃从左到右,心脏在跳动从前到后,你的激情在翻滚从里到外。
看呀,你又成了一位妩媚的舞蹈家了。刹那间,层层的光幕成了你摇曳的裙摆,满天的星星成了你裙摆上的耀眼钻石。你穿着紫红色高跟鞋,一只手叉在腰际,一只手摆动你的多彩裙裾,在我的当头顶,你尽情炫耀你性感的舞姿,而你深邃的裙底也正若隐若现……
哗!这时,幕布突然被掀掉,裙摆被褪下,它们被横铺在空中,像波浪一样汹涌翻滚。在紫红色浪尖上站立的是你-神秘、妖媚的希腊爱神阿佛洛狄忒!你披着瀑布般的金色卷发,系着你闻名遐迩的爱情金腰带,光着脚,踏着波浪翩翩而来。你的脚丫每踩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便成了一个七彩漩涡……
此刻,你离我如此接近,于是我开始和你说话。
“你差点骗过了我。”我大声说。你微微一震。
“我误以为你是沙画家,指挥家,舞蹈家,可你,是希腊爱神-阿佛洛狄忒。”我一口气说完。
“是,我是阿佛洛狄忒。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认出我来。”你扬了扬你的长发。
“在所有的翻云覆雨的变幻背后,我终于看清了你的本质。”我抬高音量,我为自己看清你而自豪。
“我的本质?你说说看,孩子。”
“你是放纵,是善变,是彻底的孤独。”
“是的孩子,我放纵,我孤独,因为我一直在寻找爱。”你脚下的波浪开始变得平缓。
“可你是爱神,你明明可以操纵爱情。”
“但是孩子,我只能操纵别人的爱情,却不能操纵我自己的爱情。”你解下腰带,悲伤地看着我。
“哦,宙斯把你嫁给了赫淮斯托斯。”
“是的孩子,嫁给了赫淮斯托斯,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爱人。”你把腰带挥向天空,它开始飘动。
“所以你孤独。”
“所以我孤独,孩子。”
“我知道孤独的味道,所以我愿意陪你,做你永久的随从。”
“孩子,你是如此轻微,都不如大气层中我碰撞到的任何一粒尘埃。”你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根带子被分成并行的两根。
“是的,我渺小。”
“我分分秒秒可以把你带走。”
“那么把我带走。”
“不,我不会把你带走,我要把你留下,要把你留在人间。”你转过头去。
“你要让我在人间受苦。所有的天神只会让凡人受苦。”
“不。就像你懂我一样,我也懂你。”
“你懂我的吗?”
“当然,我懂你。你是个好孩子,你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伪装起来,服从着大家的命令。你说着和大家一样的话语,你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衣服,做着和大家一样的事情,你让自己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你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你又隐秘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没人找我麻烦,但是我并不快乐,阿佛洛狄忒。”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要留你下来,我要你遇到一个和你一样的灵魂。”
“和我一样的灵魂?”
“是的,这样你就不会像我这样孤独。”你又退后一步,开始让两根缎带慢慢缠绕。
我的耳朵听着你的话语,像猎犬,我的眼睛追着你的脚步,像舞台的追光。
“我要你遇到他,并感觉那种奇异的能量。”
“告诉我,他是谁?”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避开我的眼光。
“那么,那种奇异的能量是什么?”
“孩子,那种奇异的能量叫爱。”你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然后低头,把两根带子绕得更紧,让他们像两根紧紧缠绕无法分割的藤曼。
我开始哭泣,泪眼模糊。你打开天窖的酒桶,让紫绿色的美酒汩汩流下,顷刻间,我的头顶上空便是美酒的汪洋。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那些浓烈的美酒,醉了一回又一回……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闹钟正在嘟嘟作响,屏幕上闪烁着一张照片,正是我在梦中拍到的唯一一张极光照片:漆黑的背景中那淡淡的绿色身影……
(本期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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