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今生入古风
子衿
本期子衿要推荐梅家公子–梅易。只是梅家公子几个字一敲,便觉得眼前涌现了好多画面:翩翩纯情少年郎,任性不羁流浪儿 ,仗剑天涯行侠客、儿女情长弄墨人……很多形象在一起变幻、交叠、流动,像扬起了一股沙尘暴。这股风暴遮盖了我看清他的方向。既然看不清他,又怎么能写他呢?但有时候就偏偏因为看不清,所以这风沙对我有谜一样的诱惑,那我不妨就向沙尘暴跨一步,来写写这谜一般的诱惑。
等个轮回千百载,
记得来时,耳畔生怜爱。
孔孟门前多一拜,还完情债还诗债。
子衿简评:第一次读梅公子的诗词,我有点呆掉,这是在写古诗词么?平时不管平仄格律的我,专程把他的诗词送检测中心做检测,结果是合格律的,我就更蒙了。
他的这首词在说什么呢?我摘了他自己的按语给大家看:“丁酉开年,三五好友集结墨香大寨。曲水流觞,沉醉平仄,唱和接龙。都道“不悔今生入古风,笔为刀剑墨惊鸿”。梅家公子暗忖,为何生于千年后之你我,却耽迷千年前之宋唐各文公。你我前生在唐宋,不学无术,逞强斗凶, 杀伐残戮,天道不容 。故一身戾气全消时,已然千个春夏与秋冬。轮回日,已不同。”
看完他的按语,差不多知道了缘由。是说他自己都对自己好奇,明明是刀剑客,现在却舞文弄墨;明明生性顽劣,如今却拜读孔子;前世是莽汉,今生却做墨客。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玩了穿越。
所以,我们的梅公子,是一个人,身处在两个世界,或者说一个世界里,有两个他自己。所以他也遭遇了浩劫般的沙尘暴!
放纵眉眸,含收琐绪,
闲歌《台北来看雨》。
梢头笑我不堪听,回她一句无情趣。
子衿简评:这首《踏莎行》填得真是稀奇古怪。
上片写得极美!“翠洗清池,香飘桃树,春风牵手垂杨渡。”你看,清池是被洗翠了,桃树是被飘香的,春风牵着手来到垂杨的渡口。“还乡燕子问流云,流云问燕新巢处。”刚回来的燕子问候流云,流云也问燕子你新巢在哪儿呀?哇,所有的动植物在他的春天里都互相发生关联并且联动,天地本来是如此的浑然一体。
下片:在这样的春天里,我们的诗人梅易来了。他呀,收起愁绪,放开眉眼,哼起一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于是,树枝笑他了:“你唱得好衰哦!”梅公子可不买账,回她一句:你有没有情趣呀?你看,他和树枝都打情骂俏呢!这种人、这种事都有?!
他笔下的春天是如此有灵性,如此生动,让我惊叹不已。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把流行歌曲的歌名写入了古诗词。《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还让它合了他的格律!古和今这样的穿插,就让这首词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谜!
豪英不惧生和死,唯怕Wi-Fi与电源。
子衿简评:快来看,梅公子用平仄格律来写手机了。说现代的人啊,在手机方寸的屏幕间,沉醉到了何种的程度?他们用得忘了春夏秋冬,吃饭也是低头对着手机笑,晚上聚会也没人抬头举目。平时的烦恼就是网速太慢,空间不够。比起没有Wi-Fi信号和电源,生死原都不算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
看完我也对着屏幕笑,想想很多人难道不正是这副模样?
大杨和墨子两位诗词高手是我在温哥华接触诗词的领路人。和他们聊诗词时,我记得他们对现代人写的诗词有个很基本、很简单标准就是:我们写的东西至少要让李白看得懂。然后我也常常用这个原则来评判诗社的作品。但是今天读完梅易的,让我长考。他这首《鹧鸪天》李白一定是看不懂的。李白连手机都不懂,还Wi-Fi?但是又如何呢,这样的诗词就不好了么?所以,我就想身处高科技时代的我们是否应该接受一些现代概念进入古诗词领域?
那日里、罗裙拖草,
今日里、青衫独抱。
垂杨燕子双飞好,只是迟迟未到。
子衿简评:我们不要成天看他打油,看他写手机、写流行歌曲,写高跟鞋。我们也来看看他写别的像回事的东西。
上片,是写她来了,在细雨的樱花小道上,她执伞而来,一点点悲一点点喜,像极了戴望舒笔下那个丁香一样的女子,美!
下片,写的是相思吧?说以前呢,和你共流连,而今天我是孤单单,青衫独抱。燕子双飞自然是好,只是迟迟未到。
通篇下来,一气呵成。美得天然,于是连带《杏花天》这个我第一次接触的词牌,都让我觉得美得恰到好处。
一笺憧憬罗帷写,分付楼台诗煮茶。
子衿简评:这首七律的题目让我想了很久,后来干脆讨教了梅公子。他给我的解释是:白衣就是指白衣飘飘女子。白衣胜雪,青丝如墨,目光顾盼,流丽无双。秋水,就是指眼睛。“一双瞳人剪秋水”说的就是那种水波流转,神秀兼具的眼晴。那么很明显,他在这里要写一个穿着白衣、目光流盼若秋水的女子了。
“婉转琴声出柳家,白衣秋水剪韶华。”说从隔壁传来婉转琴声,然后呢,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画面里,她的目光如秋水一般在时光里流转。
“门前来往人停足,院里穿飞蝶恋花。”说这姑娘家呀,人来人往,蝶飞庭树,好一番热闹。
“月老殷勤牵绛线,娇颜无故泛红霞。”哦,是有人要做媒,姑娘心乱神迷,悄悄羞红了脸。
“一笺憧憬罗帷写,分付楼台诗煮茶。”这个句子在字面上可以这么理解:说这个姑娘在憧憬将来之事,想着想着,写着写着,说那个谁,你帮我煮茶,用诗来煮茶。进一步地,当我们看到茶和诗书在一起的时候,大概都会想到:赌书消得泼茶香。那是当年的李清照和赵明诚的爱情佳话。这也是这个白衣女子的心中憧憬:与自己心爱的郎君一起“赌书泼茶,谈诗论赋”。这是任谁都殷殷期待的神仙眷侣、美好岁月啊!
梅公子才几个句子,把一个女子的细密的闺阁心事写得如此委婉传神!
文字在他手里简单、随意得像沙子。而他,是一个沙画师,轻轻抓一把,漏点下来就是一幅画。然后,口一吹,再抓一把,须臾间又是另外一副画。这便是梅家公子在诗词作坊的风流倜傥!
梅易的诗词美是美得无话说,但是回过头来,又让我觉得虚妄。这样的虚妄又滋生了寂寞。寂寞的我好像马上要领悟到沙尘暴的本质了,但它又从指尖溜走了。
读完他的几首诗,子衿应该要从沙尘暴里出来了。咦,突然想起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的一句话:从沙尘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尘暴时的你 。都是讲沙尘暴,那么,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做结尾,作为一个梅公子式的莫名其妙的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