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风语

木石情缘

子衿

 

前一段看到过一个网调，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说一个调查问现在的男生们要选谁做妻子，黛玉还是宝钗？结果是90%的男生选了宝钗。几天前又听一个极熟的朋友很认真地感慨：少不更事时以为林姑娘好，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宝姑娘好。

我觉得很诧异！宝钗就那么抢手，黛玉就那样被冷落吗？

为了更好地来讲一讲这位被90%的男生拒娶的林姑娘，我重新又看了一遍《红楼梦》。

但是看完了，最想讲的人却是宝玉，而且发现从古到今，最懂得女人和爱惜女人的恐怕也非他莫属了。

要讲宝玉，就一定要先听曹雪芹讲他的身世。

说西方灵河岸上，有一块三生石，因女娲补天的时候没有用到，他便逍遥自在。一日逛到了警幻仙子处，就被邀在赤霞宫住下了，成了神瑛侍者。每天做的事不过走走、逛逛、灌溉灌溉花草。后来投胎人世，就成了衔玉而生的贾府的宝玉。

宝玉到了人间，还是当初在赤霞宫的脾气，每天的作为就是为身边的几个女孩儿无事忙。他的眼里姑娘们都是水，不管小姐丫鬟，他看见水就清，个个都想去怜爱。

 

他最贴心的丫环是袭人，其实也是他的小妾。袭人的忠心自是常人不及（什么时候要专门说说袭人，她是我个人很讨厌的一个红楼人物。），而这位宝二爷对她也是关爱有加。

袭人被她母亲接去娘家，他就留着她喜欢的酥酪等她回来吃。但第二天他就忍不住溜出去看她了，嘱咐她早早回家。（备注一下，这里宝玉说的家是他的贾府。他以为所有女孩子都是他家的，她们的家就是贾府。）袭人病了，他给倒茶漱口，喂药，小心服侍，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他是不分的。袭人故意怄宝玉，说起早晚要离开贾府，宝玉急得哭，说：“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天化成灰了，谁也顾不了谁了，再各自去。”  看看，宝玉就是如此细心，如此任性，如此稚气，也如此可爱。

 

再说晴雯，也是他房里的一个丫鬟，他对她也是不吝宠爱。

早上在贾母处吃到一碟豆腐皮的包子，知道晴雯喜欢，就借口说自己喜欢，要留着晚上吃，就叫人送回，晴雯一看就知道是给她的。宝玉一早写了三个字后就去外面逛，晚了才回。晴雯抱怨说为了在门上挂他的字，到现在还手冷。他就连忙伸手给晴雯暖手。晴雯失了手，扇子掉在地上，折了扇骨。宝玉说她太不小心了，不会过日子。这句话可把晴雯气到了，然后两个人吵吵闹闹。一直到晚上，宝玉外面回来，拉了她的手劝她：那些东西原不值什么，如果你喜欢听那一声响，故意砸了，也使得，只是不能用他们来出气。那晴雯就说：我就喜欢听撕扇子的那嘶一声响。然后宝玉就把他手中的扇子给她撕了，还叫麝月把床底下一箱的扇子拿来给她撕，说什么：“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听听！这温柔富贵乡的二爷，如此诗意，如此率性。

 

他看到龄官在地上用树枝写“蔷”字，看得痴了。直到看见龄官衣服湿了，才觉得天上下雨了，情不自禁地提醒龄官说下雨了，但是却忘了自己也在淋雨。看，他就是如此怜香惜玉。

 

他还为麝月梳头，为金钏烧香，为平二洗手帕，为迎春，香菱垂泪。

 

他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爱意和诗意的护花使者。薛蟠，贾环他们气不过，为什么天下就一个宝玉，那么多姑娘都对他好？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宝玉对姑娘们有多好。

 

宝玉对别的姑娘都那样好，那么他对宝姑娘和林姑娘到底好好成怎样？

 

先说宝姑娘，曹雪芹这么写：“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所以我们知道，论外貌，宝姑娘也长得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论才气，其实她也不在林姑娘之下。在诗会中，曹雪芹让黛玉赢了菊花诗，却让宝钗赢了螃蟹咏。曹雪芹甚至把她写得比黛玉还要博学：她可以开得出一套惜春画画用的材料清单，光笔就一口气列了十几种，什么颜料，碗碟，什么锅，什么铲，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还知道非常多的典故。居然还了解《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那样的戏份，并早在其中领略到了戏词的美丽。

她待人宽容得体。和姑娘们一起可以琴棋诗画，可老辈的人一起知道逢迎承让，就是对下人们她也施恩体谅。老太太，太太喜欢她，姑娘丫头们敬重她。就连对她有敌意的黛玉，最后也被“招安”，认她为金兰之友。所以在整个贾府，她通行无阻。

 

宝玉也为她的冰雪肌肤动容。但是坐在她边上看着她的玉臂，宝玉想的却是：要是这肌肤长在林妹妹手上还可以摸一摸。

宝玉挨打，宝钗去看他：说什么：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天。别说老太太，太太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这后半句欲言又止，她自己觉察了，先红了脸，把宝玉听傻了，看傻了，满腔的感动，不觉心动神移。但是也不过如此而已。

 

既然她有貌，有才有气度，但宝玉为什么就不爱她呢？

宝钗进京本来是待选宫中的才人的，所以虽然她口口声声姑娘家要重女工，但她其实是有大抱负的。你看她写的一首《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样有抱负的诗词是园子里其他的姐姐妹妹写不出来的。但是这恰恰是宝玉最不喜欢宝钗的地方，他不喜宝钗骨子里的那颗追名逐利的心。而且可恶的是她还要规劝宝玉仕途经济。宝玉生气啊，说什么：“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子，也学得沽名钓誉…真真有负天地钟灵。”那天她又这么劝，宝玉干脆说：“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你肮脏了你知经济学问的人”。他就是讨厌一个姑娘家成天“酸文假醋”地提醒他立身扬名。在这点上，他特别喜欢黛玉的纯粹。怪不得在梦中，他都说：什么是金玉良言，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说到宝钗和宝玉的骨子里的不和谐，不妨留意下宝玉和宝钗偏爱的颜色。宝玉最喜欢红色，红胭脂，红肚兜，红斗篷，因为他是个有热血的性情中人。而宝钗每天一颗冷香丸，雪白肌肤，素色衣服，净色房间，她是很有心计的冷美人。一个是一团火，一个却是一堆雪。想着也难配。

 

所以在性格和爱好上他们格格不入，所以林姑娘其实用不着不放心。但是林姑娘就是林姑娘！眼泪一定要还尽了才罢！

 

现在我们要说林姑娘了，终于要说林姑娘了！那我们也来先说说林姑娘的身世吧。

说三生石畔有棵绛珠草，宝玉在赤霞宫居住时，在灵河岸走动，看到了石畔的这株仙草，觉得甚是可爱，所以每天以甘露灌溉。这株仙草后来吃饱了秘情果，喝足了灌愁水，就脱胎换骨，修成了美丽的人体，因为“尚未酬报灌溉之恩，故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所以她下凡还泪来了。这株仙草就是“世外仙株寂寞林”的黛玉。

 

所以她和宝玉的木石姻缘是在仙界里就搭配好的，来到人间也照旧地搭配着。一个百般地要去灌溉，要去疼爱，一个百般地要去还泪，要哭……这对下凡的天仙就这样互相牵着绊着，互相依偎着，深爱着。

你看，他们第一次见面，黛玉暗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宝玉看了她，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恍若远别重逢一般。”这一见如故，当然是必然的。

书中又描述说：“他们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歇，他们言和意顺，如胶如漆。”可不是！

一日他去找黛玉，黛玉在午睡，他怕她吃了午饭就睡觉，一时存了食，又恐怕晚上走了困，就要陪她说话，帮她解困。黛玉说：你别处逛逛再来。他却说他见了别人就腻。所以就躺在黛玉身旁，给黛玉编派什么林子洞老鼠精的故事。温馨得了得！

宝玉第一天上学去，先辞了贾母，王夫人和贾政之后，还特特地到林姑娘那里道别，千叮万嘱：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制。黛玉说：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来？他笑而不答，一径上学去。缠绵得了得！

一日他们在薛姨妈家喝酒，晚了回家，下面的小丫头给他戴斗笠，才刚一抖开，他就觉得太重了，说不好。黛玉说：过来，我与你戴吧。他就忙忙地近前去，“黛玉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一颗核桃大的绛红簪缨扶起”，然后，他乖乖跟了黛玉一起走。和顺得了得！

宝玉听紫鹃说黛玉要回苏州家去，“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顿时就病了，还哭道：“以后除了林妹妹，谁都不许姓林”。而且就是摆设用的船模，也要拿走，因为他怕那是林妹妹坐的船，怕林妹妹会走掉。痴情得了得！

姑娘们聚在一起笑谈惜春画大观园的事。黛玉因为要取笑刘姥姥，所以题名《携蝗大嚼图》，大家都笑倒了。黛玉也笑得云鬓都乱了，宝玉便朝她使个脸色，黛玉就知道了，她就到里间去将云鬓抿了抿再出来。看，又默契得了得！

 

说宝玉在花下看《会真记》，刚好看到落红成阵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落花落了他一身，他就兜着花瓣，来到池边，将花瓣抖落池中。看着满地的落花，他正在踌躇，黛玉来了。她担着花锄，挂着纱囊，拿着花帚，葬花来了。这正和了他的心意，而且黛玉给了花更洁净的归宿：用纱囊兜了，埋入花冢，日后随土化了。整个大观园，就这两个人长着一样的九转回肠。

后来黛玉看到了宝玉在看的《会真记》，于是一起并肩坐下，一起津津有味地看邪书。

看，俨然就是一对恩爱小情侣的样子！

 

几天后，黛玉生气了，不理宝玉。宝玉又看到地上的重重落花，心想一定是林妹妹生气了，连花都不来拾了，便自己把花儿兜了，登山渡水，奔前日黛玉葬花处将落花葬了。刚好听到黛玉在哭：“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宝玉一听也痴了，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怎么说呢，意思大概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凭我心爱的，你要就拿去，我爱吃的，你爱就留给你。现在你大了，就不理我了。我哪里错了，要骂要打随便你，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让我摸不着头脑，丧魂失魄。这一说，黛玉完全软化了，于是就将前日被关在门外的委屈都抛了，两人又是心贴着心。

 

宝玉给贾政打了，在家养伤，迷糊中听到哭声，一看是黛玉，忙坐起来安慰她：我这伤是装的，你不用当真。黛玉哽咽了半天：你从此可都改了吧。宝玉长叹一声：你放心，我就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听听，这是他的叛逆宣言！只有黛玉是懂的，可是舍不得他受苦啊，所以就让他妥协一下，就改了呗！可是宝玉的意志却更为坚定。

 

又说贾家阖府给王熙凤办寿，唯独宝玉一早溜出去，专门跑到很远的水仙庵去祭祀死去的金钏。宝玉回府后谎称自己去了北静王府，其他人也就信以为真，但却只有黛玉一人知道宝玉干什么去了，还借着正在看的《荆钗记》说：“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她说这话实际是在告诉宝玉，只要心意在，在哪里都可以祭祀金钏。结果说得宝玉讪讪的。看，除了黛玉，这个贾府还有谁更懂宝玉这个痴儿？

 

他们好的时候就是这样，贴心贴肺地默契。但是吵的时候更多，而且每一次都要死要活，但是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爱，而且爱得太深了。

 

第一天见面就为黛玉说了句：那玉是件稀罕物，岂能人人皆有。他一听气死了，拿起胸前的宝玉来就摔：这神仙一样的妹妹都没有这劳什子，我要它干嘛？他这一闹，弄得黛玉也哭了一夜。

 

一日，他和宝钗说了会话，湘云来了，又一道去看了湘云，所以他耽搁了一段时间才到到黛玉那里。黛玉就讴他：亏在那里绊住，要不早飞来了。宝玉也生气了：“非要和你一人好吗？”然后两人死啊活啊，又争吵起来。后来宝玉说：我怎么会为了她疏远你的？ 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说：我也是为我的心，难道你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然后黛玉低头不语，随后说他为什么衣服穿得少，宝玉说：就是见你恼，我一暴躁，就脱了。你看，这对冤家！

 

黛玉看到宝玉身上的一个她为他做的荷包不见了，以为宝玉送了人，气得什么一样，把正在为宝玉做的香囊也剪了，宝玉也气了：你看，明明我将它藏在胸口，贴身挂着呢，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懂我的心！那么这个也还你。黛玉气得拿起荷包来也要铰，宝玉吓坏了，赶紧夺回来再戴上，黛玉往外走，他连忙跟上，说：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然后黛玉才嗤地笑了。

这样的小两口多有意思，就是吵闹，也如此美如此迷人！

我觉得高鹗续的红楼写得不错，但是就写不到曹雪芹那么的细致和有趣。然而，下面一段却写得非常出彩。

黛玉问宝玉：“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她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这样的问问答答，将黛玉和宝玉的性格，以及两人的关系写得淋漓透彻，这一段就是曹雪芹亲自来写，也未必敌得过。

黛玉就是不放心，不放心宝玉对一个有金玉前盟之说的宝钗的态度，所以他们的种种可能的情状，在这里都问了个透，宝玉的心里就死心塌地地只有你林姑娘，所以在这里也答了个透：我心里只有你林姑娘，是只取你一瓢。林姑娘还不放心，那么瓢是在水上漂的，怎么办？宝玉说那不是瓢在漂，是水流了，可瓢还是跟着水在动！我就是跟定你了。你静我静，你动我动。看，多好！

 

后来宝玉因为失了玉，就病了，一直迷糊，呆坐在房里。黛玉听了傻大姐的话，知道宝玉要娶宝钗的事之后，“身子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心中痴痴迷迷起来，径自来找宝玉。见黛玉来了，也不起来让座，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玉说：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两个人都在生病和恍惚了，但是心里还是有着彼此。宝玉虽一直说些疯话，但只要一提及林妹妹，却觉得明白些。他说：我有一个心，前儿已经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你看，他的心都交给了林妹妹管着了！

林妹妹呢，一生中基本上没有亲情，没有友情，只有一个真心对她的宝玉，还有她对宝玉的爱情。当知道宝玉娶宝钗了，她的生命也就结束了。爱在，生命在，爱不在了，这个物质躯体也不用保全了，她就带着她的灵魂回去了她的仙界。

 

这是一个多么纯粹的爱情故事，一段多么专心的木石情缘。不记得从哪里看来一句话，说：在《红楼梦》以前，中国连一个像样的爱情故事都没有。我想大概是对的。

 

现在，回到开头我们讲到大家要娶宝钗为妻，而不是黛玉。照理这都是私事，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是饭后茶余谁不喜欢八卦，恰好我也喜欢。

 

上海话有个字形容一些女人，叫“作”，很耐人寻味，细想来大概是说她们，不，是我们吧，说我们莫名其妙就生气，没来由就闹别扭，再或者说是胡搅蛮缠，大概这类的意思吧？一个字居然让我用了几句话都说不清楚的！

我想这个字可能很适合形容黛玉，她就是那么难琢磨，你就是那么难让她放轻松，那么难让她开怀笑，但是黛玉这么作的女子偏偏宝玉这样的富贵闲人刚刚对胃口。这富贵闲人几个字用得极好。要喜欢得了黛玉，就一定要是个富贵闲人。

首先要富，就是不大需要为金钱操心，这不一定是说钱多，而是行动和思想不为钱财拘绊。黛玉说：我虽不管事，但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出得多，进得少。但是宝玉宽慰她：“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们俩的。”意思就是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只要相爱就行了。

然后要贵，就是要有一种脱俗的气质，要有一颗纯净的心灵。宝玉是耐不得俗气的，他不会趋炎附势，也逃避争名夺利。进一步地，他还具有诗人的气质，而且是个自然主义诗人，他歌颂最天然的美：美景，美人，美物。他的才气、灵气不凡，只看他给大观园题的字：沁芳亭，有凤来仪，杏帘在望，稻香春，蓼汀花溆…给姑娘们取的名：袭人，颦儿，麝月…就个个别出心裁，雅致脱俗。

最后还要闲，就是要有可以用来浪费的时间。这一点何其重要。下人们嘲笑宝玉：他们家宝玉是相貌好，里头糊涂…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宝玉就有这么一颗闲心，一颗关怀自然，关怀美，关怀人心的纯粹的心。愿意听听风声，看看下雨，听听姑娘们的心事。

这三项，做到一个都难得不得了，更不要说要做全了。

 

大凡的男人，他们赚钱那么辛苦，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不富，不贵，不闲，哪里还有余力来应付黛玉这样的女人？即使有点小空，也要看看新闻，玩玩微信，打打球，玩玩牌，让生活尽量简单，尽量轻松。回家，还有女人在哭，怎么吃得消？所以这个世界上本少有宝玉。

 

对现代人来说，宝钗还是有着种种的好处，前面讲过，她不但才貌双全，而且心胸豁达，不但有持家的能力，而且有社交能力，管理能力。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男人讨这样的女人，自然轻松多了。

就是作为女人，也是要交这样阳光的闺蜜比较好，成天林姑娘一样哭哭啼啼这怎么了得？成天盯着一个人死去活来地爱着这又怎么得了？微信有很多段子，都在教女人一个道理：要放得下，要退后一步才海阔天空。所以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其实本也没有多少黛玉。

 

真正的宝玉和黛玉本是神仙，是神仙下的凡。一对神仙到人间来谈那么一场恋爱，是让凡人长长见识的。

曹雪芹写得明白不过，他写了这么多，不过是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宿命。就是太虚幻境的册子里都写好了的每个人的命，到时谁去根据剧本演一演就行。所以宝钗和黛玉本不是可以选的，是早就命定的，宝玉也不是等得到的，会指派给谁的。

如果有一点小空，也是注定了你会不会随手去翻翻《红楼梦》。

 

午后的秋阳

像金色的麦芒

穿过窗棂 默默生长

涌动的尘埃

像茫然的蛾子

穿过流光 漫漫飞扬

我坐在阳光里

像温存的猫

拥着秋衣 静静呼吸……

 

心中慢慢地 沉淀起

沉淀起一些什么

我知道 我开始

开始思念你

 

我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让心灵的指尖

穿过广漠的时空 慢慢地

慢慢地向你靠近

 

于是

我看见你

看见你坐在舞台的中央

我心灵的舞台 深邃而幽秘

而唯独你

被打上高光

你端坐的姿容

端坐的姿容 象一尊雕像

 

我小心翼翼地

小心翼翼地轻轻地

轻轻地向你靠近

我轻盈的白纱裙 纯净地

纯净地象一片云

 

于是

我云一般

云一般地 跪在你的膝前

虔诚并且敬畏

 

于是

我碰到你的手

碰到你的手了

你握紧

握紧我冰凉的小手

那是一双温暖而又有力的手

有力的手

我感觉到你的血液 正携带着

你的体温

你的孤独

你的智慧

你的坚强

正带着所有的对我的渴望

流进我的指尖

然后流淌在我的全身

 

我开始哭泣 泪珠慢慢地

慢慢地沿着双颊 滑落

就象初初的晨露

在晨曦的照耀下 无声地

无声地沿着草叶 滑落

 

你抬起我的手

于是

于是我触摸到你的脸颊

那是一张清瘦的棱骨分明的

棱骨分明的面庞

它告诉我

告诉我在那么多

那么多不为我所知的岁月里

你是

怎样孤独地

孤独地像一个铜像

怎样勇敢地

勇敢地象一个战将

怎样骄傲地

骄傲地象一个国王

 

我轻轻地

轻轻地抚摸你的面颊

轻柔又颤抖

然后你深情

深情地吻我的手

仿佛在诉说一个英雄

一个英雄也会渴望

渴望一份温柔的牵挂

 

可是

可是我这双手是不是也在告诉你

也在告诉你

在你驰骋疆场的日子里

我也曾等待

等待了多少个孤独的夜晚

孤独的夜晚……

 

你慢慢地 低下头来

低下头来

捧起我泪流不止的面庞

泪流不止的面庞

 

于是你

吻我光洁的前额

吻我哭泣的眼睛

吻我娇喘的鼻子

吻我潮湿的双颊

 

我闻到一股来自旷野的气味

是泥土阳光 和汗的气味

是一个自信勇敢 男子汉的味道

男子汉的味道

 

我想告诉你

多么想告诉你……

 

可此刻 舞台开始发生变化

发生变化

我幻化成一条小河

缠绕高山的小河

幻化成一棵小草

依偎着岩石的小草

幻化成一朵白云

漂浮于蓝天的白云

 

而你

幻化成一片空气

一脉气息

渐渐散去

 

我终于

什么

什么都没能告诉你

没能告诉你……

 

我坐在阳光里

像温存的猫

拥着秋衣

静静呼吸

涌动的尘埃

像茫然的蛾子

穿过流光 漫漫飞扬

 

午后的秋阳

像金色的麦芒

穿过窗棂 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