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6-03-27

缓慢

子衿

前一阵迷上《失落的本质》一书。书中约翰博士为我们描述了一个情景,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他说:当红灯变成绿灯时,只要拖延一秒,后面就会有一整排失去理智的司机,狂按自己的喇叭,在心里破口大骂前面的车反应缓慢。然后约翰沉思:他们到底在气什么?到底打算做什么?到底有没有这么匆忙?每个人究竟要冲到哪里去?

是,我们到底在匆忙些什么呢?要冲到哪里去呢?

昆德拉写《缓慢》,也有同样的洞见。他从一次傍晚在单车道开车,观察后面一个想超车的人开始,说关于快速和缓慢的事。他说后面那个男司机像一头猛兽窥伺一只麻雀一般,时刻想超他的车。昆德拉注意到那个男子的副驾上坐着另外一个女人。昆德拉在前面开车,觉得后面那个男司机很好笑。好笑的是那位男司机为什么不能看看车外的黄昏景色,不能说说笑笑,甚至可以调调情,为什么非要在一段旅途中把注意力全神贯注在超车上?

然后他说速度是科技革命献给人类的一种迷醉的方式。人们将手放在方向盘上,将过去与未来都统统切断了。他感叹再也看不到那些慢吞吞街头游逛吟唱的艺人了,缓慢的乐趣消失了。

你看,他说速度带来的迷醉,他提到了缓慢的乐趣!

前两天,我突然收到旧时的朋友寄给我的明信片。是一张蓝色的泸沽湖的明信片。他用舒服好看的手写字体写着:那湖水蓝到好象天空溶解在里面,像是灵魂的归宿,但愿梦里可以常常回到那个地方。我看着那张明信片,很长一段时间默不出声。

开始用电子邮件、电话、手机后,已经十几年不再寄信和卡片了,那种通讯方式太慢太老旧了。谁可以等上一个星期,估计对方收到信,再等上一个星期期待收到回信?然后更有谁用明信片跟你讲天空溶解在湖里的蓝,和寻找归宿的灵魂?

我在网上搜索了泸沽湖,看到了更多更美的泸沽湖的图片。心也在那样的蓝色里,游走。

速度感极强的今天,我们用汽车和飞机替代了往日千万里路的徒步旅行。我们用一键即发的电子邮件替代了往日千山万水的鸿雁传书。我们用闪恋、闪婚替代了往日的青梅竹马、按部就班的婚姻过程……快吗?快!因为快,我们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比我们的古人多到很多地方,多写很多情书,多结好几次婚。可是,我们为什么并没有心满意足,为什么常常还是觉得焦虑和不幸福?就像我们的超车司机,有车开,有一条优美的山路走,有女朋友在身旁,为什么他还那么焦急?

在享受速度带来的便捷快感和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同时在速度中失去了些什么,或者说以前的慢生活里面有些什么让我们缅怀?

我们坐一个小时的车或飞机,就从一个城市到达另外一个城市。而我们如果步行,却要花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徒步显然慢得多了,也辛苦多了。

但是当我们的布鞋踩踏于坚实的大地之上,我们却可以享受阳光的照耀,感受风的吹拂,看到山间野花的开放,闻到泥土的芬芳气息。也许还会在某个黄昏,在乡野的客店撞见某个故人,于是彼此问候和寒暄,感受惊喜和友情。也许还会突然遇到大雨,于是感受全身的湿冷和脚下的泥泞。这些都是美好或尴尬的际遇,都是大自然的真实的慷慨的馈赠。当高速度把我们快速地从此地送到彼地的过程中,可能让我们把这些真实的有趣的东西忽视了。约翰博士说我们要找到真正的长久的根本的内心安宁,就必须亲近、依靠和采集大自然的原始的宏大的能量。但是快速和匆忙让我们无法采集这些有益的能量。

我们手指动一动,才几分钟几秒钟一个邮件出去了,一条短信出去了。靠鸽子和驿站来寄封信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好慢好慢啊!是啊,好慢啊!

可是漫长的等待中,我们是否可以很深切地体会时间的缓慢流动和距离的遥不可及?这是书信发走后的第几天了?于是我们数着天数一天天过日子。Ta在哪里,现在在干什么?我们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猜测、牵挂和担忧。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接到那封值万金的书信时,我们的喜悦又是多么珍贵?这封翻山越岭捎来的思念和平安的书信缱绻着时间和距离的绵长气息,更不要说书简里面还可以看到她娟秀的楷体,或者他阳刚的狂草,于是仿佛看到Ta本人一样。这些都是多么值得玩味的有趣的精神性的东西。大概也是速度让我们会忽略的东西。

我们在网上彼此照片一发,两个人就算认识了,就开始谈恋爱了。古时候不认识的两个人要见一面哪有这么容易?都要洞房之夜才能见得真容呢。再胡来,也要在楼上的墙上要打洞,或乘着庙里去烧香,大家才可以偷看一回呢。麻烦吗?自然是麻烦的,恼人吗?自然是恼人的。更不要说要拉拉小手,亲亲我我,更是极小的可能性。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就描述了野人约翰和未来世界中高级人种雷宁娜谈恋爱的趣事。火箭时代的雷宁娜去参观一个原住民保护区。她认识了原住民野人莎士比亚迷约翰。约翰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雷宁那,因为她美丽、干净、香气迷人,而且看起来高贵。那个雷宁那也喜欢那个非常特别的约翰。雷宁那当天就想和约翰接吻做爱,因为未来新世界更是什么都快得要命,大家都坐飞机火箭上班的。什么事情也都不用等待,喜欢谁就可以马上在一起。因为等待会产生忧伤,幸福的未来人怎么可以忧伤?所以大家都片刻不等待。这让约翰觉得极不可思议。他只知道在他们的部落,男女不结婚是什么都不能干的。面对雷宁那在他面前脱衣,他痛苦的要命。眼前这个雷宁娜怎么不知道矜持呢?和荡妇有什么差别呢?于是他大骂雷宁那是妓女。不得已,雷宁那只好悻悻地穿上衣服。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失望和痛苦,于是大把吃药。约翰也痛苦得要命,他完全不能理解新世界的人类为什么像孩子一样,什么事都不能等呢?谈恋爱怎么也不讲究个过程?

写到这里,一定要回过来看昆德拉的话:速度是科技革命带给人类的一种迷醉方式。缓慢的乐趣消失了。想想何尝不是?其实不是我们不讲究过程,而是我们被麻醉了。快快快,我们跟往日说再见,快快快,我们和现在说再见,快快快,我们追求下一刻,到了下一刻,快快快,我们马上又要去再下一刻。快快快,给我写邮件,快快快,我们相爱,快快快,我们结婚。是我们被迅速发展的科技注入了速度的强劲麻药,我们被昏迷了,真实的生活乐趣消失了。于是快乐变得轻飘飘,痛苦变得轻飘飘,过去变得轻飘飘,未来也同样地轻飘飘。我们对山川湖泊的深沉律动感觉疏离了,对此时此刻的物转星移反应麻木了,对陈年往事的回荡之音感觉乏味了,对很多细微的细腻的情绪感觉迟钝了。我们淡忘甚至忘记了行走和等待会带给我们的种种劳累、忧伤和甜蜜的体验。我们享受不到第一年脸红,第二年牵手,第三年亲脸,第四年才接吻的恋爱的慢进程。速度的麻药让我们无法清醒地感觉生活中所有的真实的喜怒哀乐。这让我们疏离了精神性的自己,我们只是一个醉汉或一个被催眠者或别的什么。

我常常觉得古人其实也很聪明,他们的科技水平何其低微,生命何其短暂,然而遗留下来的精神财富却无法斗量。比如《四书五经》,比如古诗词,比如茶经。只要我们去看懂其中一点点,我们的生活就会有趣得多。他们的精神天地是如此广阔和深邃,是不是正是因为他们生活得慢,慢得有时间去细细体会外在和内在的各种感受!

说这么多,不是说现在多么不好,高科技的发展多么不好,更不是说我们要倒退回古代。我只是想寻求一种妥协,只是想提醒自己在忙碌而快速的现代生活中也要常常能保持一份对速度的警觉!

我们还是要开车和发邮件,但是也要时时提醒自己不鸣喇叭,不抢红灯,不超车,我们也可以试试写信,寄信,等回信,我们不妨慢慢谈谈恋爱。

我们每天都如此忙碌,我们是否可以期待有一个清晨可以懒懒地自然醒,听够了鸟鸣才起床,有一个上午可以在林间慢步,逛足了才返回,有一个下午可以慢慢泡杯茶,看足了闲书才做饭,有一个晚上斜签在沙发上,听足了越剧昆曲才睡觉……还有你,有一刻坐在那里耐心地来聆听我的无聊絮叨……

于是我们奢求这个快速的世界和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寂寞萧红—-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6-03-20

 

寂寞萧红

子衿

大概是因为电影《黄金时代》,最近好多人在评论萧红。我觉得好奇,于是也凑热闹,找了《呼兰河传》来看。快快地就看完了,原来是一本非常非常寂寞的书!

她写呼兰河的风俗:跳大神,放河灯,野台子戏,庙会;写呼兰河的乡土:手裂开口的冬天,有火烧云的傍晚,泥泞的一个土坑子,卖凉粉,卖豆腐,卖麻花;写呼兰河的街坊:扎彩铺,药铺,染房;写呼兰河的人:贫穷,闭塞,落后。

书中的团圆媳妇多可怜?!一个不过12岁的孩子,被做了媳妇。因为刚进夫家,见人就笑,因为第一天吃饭,饭就吃了三碗,被前来围观的邻里一致认为不知羞涩。婆婆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天天踢踢打打。最终一个天真活泼的女童被折磨得卧床不起,婆婆倒是花了很多的钱请人做法跳大神,为她治病。还居然当众给她洗澡,说是给她除秽气,却不过是让左邻右舍来围观,供大家娱乐。后来死了,草草埋了。邻居们去喝丧酒,倒是个个喝得醉醺醺的像过年。“对待一个人还不如对一只鸡”!

书中的有二伯多可怜。年过半百的人了,没有一个落脚处。破破烂烂的被子天天睡醒来就卷好,时时准备搬动,因为第二天晚上在哪里睡都不知道,反正哪里有一个能放平睡下的地方,就在那里过夜。一个人还不如一只狗!

书中的磨倌冯歪嘴子多可怜。天天起早摸黑地在看不见户外的草屋内打磨,外面什么天气都看不见,隔着窗和他讲几句话的人走了没有都不知道。就这样,他还偷偷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因为太穷了,根本没有东西吃,所以孩子年纪增长了,可是身型却看不出大来。但也是一天天地过着日子。

所以萧红说:“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老,老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瘫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死,这回可是悲哀的事情了,父亲死了儿子哭;儿子死了母亲哭;哥哥死了一家全哭;嫂子死了,她的娘家人来哭。哭了一朝或是三日,就总得到城外去,挖一个坑把这人埋起来。”

唉,看看,她把每件事每个人都写得如此寂寞冷清,所以写出那么寂寞的呼兰河的萧红想来也一定是被寂寞呛到要落泪的。

她的童年只有一个玩伴-她的祖父。她的乐园只有一个-她家的后花园。为了逃婚,她离家和一个有妻室的高中同学私奔、同居。怀了孕,身居客店,男人因为付不出房钱,把她遗弃了。生出来的孩子给她送了人,最后据说夭折了。然后她再嫁人,这个人是萧军,原不错,两个人都是写文章的好手,她的文学生涯也正式开始了。但是没有多久便和他感情不和了。于是只身东渡日本。回来后和萧军离婚,再嫁人,生了一个孩子又夭折了。然后她转转去了香港。才30岁就得了肺病,又被误诊,开错刀,于是31岁就香消玉殒。

沧桑的萧红如此仓促如此曲折的地过完了31年。末了在香港时遥想故乡,遥想童年,寂寞地写完《呼兰河》。

那天我看其中小团员媳妇故事的时候,是边看书边听《中国好声音》的决赛,到最后在《中国好声音》如此热闹的节目里都看出寂寞的况味来。寂寞的人在唱歌,寂寞的人在听歌,仿佛不过如此。

说起娱乐节目,必须要说《饥饿游戏》。《饥饿游戏》是所有类似节目的夸张版本。一个个少男少女被分区选出来,然后参加一个个的生死较量。要打到别人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位才是冠军。然而冠军也还没完,再把历年的冠军拿来比,最后要怎么比才算到了头,只有天知道!

对于节目本身而言,谁是冠军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要有人看,就是收视率。是不是有点像书中的团员媳妇?一个小女孩的生死对呼兰河人,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要有那么点新事旧闻来消遣。困苦的呼兰河人自己生活得那么辛苦而不易,却热衷于在别人的更不幸更不易中毫无同情地掠取乐趣寻找娱乐!团员媳妇就是不幸地非自愿地被选中了,参加了一个众多人观看的娱乐节目,而且她的对手太多太强大了,他们是整个一批冷酷和蒙昧的呼兰人,而她为了让大家娱乐,被付出了幼小的生命。

而观众就不寂寞了吗?其实是更寂寞。如果自己能和自己安然地过日子,为什么要去管人家团员媳妇怎么过日子?因为寂寞,所以才要凑热闹!要听听人家怎么唱比赛,要看看人家怎么人杀人,人家团员媳妇怎么过日子!

如果常常能热闹,也不坏。但是这个愿望未免太天真。其实人到末了,最终还是要面对独处这件事。比如你病了,比如你老了,比如天黑了,比如曲终人散了。所以我们最终要学会一点处理独处和冷清的本领,要学会不靠娱乐节目过日子,不靠团圆媳妇的八卦过日子,不靠消遣他人过日子。但是这个本领太难学。

写到这里,让我想起萧红写河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唯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河灯是寂寞的,看河灯的人也寂寞。热闹之后的冷清就是这样的,有一种寂寞就是这样的。萧红就看明白了,而且也练就了独处的本事,可她却不甘心,就像萧军说的:“有多少理由她早该自杀!”可是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她就是顽强地想要活下来。为什么没有她爱的人好好来爱她?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才华横溢的她要服输?于是这不甘心像一朵暗处的小火苗,照着她的寂寞,照着她来写寂寞,来写这样一个寂寞的世界。

孤独忧郁的精灵—-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6-03-12

孤独忧郁的精灵

莎岗和她的《蓝色的灵魂》

子衿

这个小魔鬼,我不喜欢她,却又是喜欢她的。在我说更多之前,要先介绍一下她。

法兰西丝.莎岗,1935年出生于法国的一个富商之家。从小喜欢文学,最喜欢读小说,颇有才华。她19岁进入大学后,成日流连于夜总会,疏于学业,家人大怒。为安慰双亲,在咖啡馆写下5万字的小说《日安忧郁》而一举成名。是不是和Lady Gaga 差不多?

《日安忧郁》全球热销五百万册以上,继而又改编成电影,电影也大受欢迎。次年她用《日安忧郁》的版税买了捷豹敞篷车,之后又陆续买了各种名贵跑车。她对赤脚飙车上瘾,22岁时由于超速,酿成一场车祸,她严重受伤。疗伤用的吗啡从此成了她的不可少的朋友。她也好赌,23岁在赌场大赢一票,随即买下一栋避暑别墅。后来她几乎每年都有小说或者剧本出版。她一生作品甚多,小说30余部,剧本10多部。回忆录4部。而且本本畅销。她的身份也是多重的,作家,编剧,导演,评委。她的书迷也遍布全球,除了艺术家、作家,就连法国前总统、前总理看过她书的人不少,最是法国总统密特朗,出访哥伦比亚时竟带她同行。

她的婚姻生活更是眼花缭乱。20岁时和一个长她20岁的出版商结婚,第二年就离婚,24岁再和一个雕刻家结婚,生了一个儿子。第二年又离婚。此后与时装设计师PeggyRoche、作家Bernard Frank、法国版《花花公子》编辑Annick Geille展开了长年的双性恋同居关系。于2004年69岁因心肺衰竭病逝。

看了这一堆花枝招展的介绍,难道你不会问:她到底写些什么,迷倒这么多人?好吧,让我来试试说给你听。

她写的首先应该是颓废。她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衣食无忧,然而内心孤独的中产阶级。她写他们抽烟,饮酒,吸毒,作乐,无视道德规范地游戏人生。《日安忧郁》讲一个17岁的少女跟事业成功但是私生活放纵的父亲去度假。她不得不和父亲的情人相处,先是嫉妒第一个情人,后来又联合第一个情人去折磨父亲的第二个情人。《蓝色的灵魂》讲一对乱伦的兄妹,靠彼此的追求者生活。可是追求者再多,最离不开的人还是彼此的这个亲哥哥和亲妹妹。可是,这些故事有什么好玩呢?是,是一点不好玩,只是挥霍!他们挥霍钱财,青春,才气和生命。一个夜晚一个人可以抽50多支烟。酒可以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情人可以每个月每个月地换。睡不着了,一个蓝色小药锭就简单解决问题。在她的文字中你感觉不到一点点积极向上的力量!所以我也不喜欢。

可是,在描写颓废和陈述故事中,她非常出色地描绘了优雅。对,优雅。

她的主人公们都有俊美的容貌和身材,不趋于时尚而自时尚的衣装,不趋高远而自高远的谈吐和气质。这些特质像一股风一样扑面而来。他们基本上不谈钱的问题,也不为日常生活所累赘。他或她到某个办公室一坐,烟圈一吐,二郎腿一翘,俊美的脸抬一下,心不在焉的眼光扫视一圈,整个办公室紧张工作的气氛立刻发生变化,立刻充满贵族的优雅气息。小职员都紧张到不敢大声呼吸。

说到这里,我想到上海女人的一种独特气质。那份由眉宇间流露的特别的气息将她们和“外地人”分割开来。苏杭女子,也是美的,可是小家小户的,看到什么陌生男子就脸红心跳,很不上台面不说,而且让人觉得你很在乎别人,这一在乎就让你低了一截。上海女子可不是这样,她们见多识广,什么都见过,听过,用过呢?所以她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腻味,所以眼睛一张开,就充满了倦怠。倦怠的眼梢一划,像一股凌厉的秋风掠过树梢,流氓小K非但不敢近身,而且都自惭形秽。这个又能当武器又增添魅力的气质是什么,就是优雅。但是上海女人的优雅和沙岗的优雅好像还是不同。莎岗的优雅更带有贵族气,因为他们的优雅通常不是靠一代人,而是几代人的生生不息的绵延,都优雅都入到骨子里去了的。就像一间咖啡屋,经营太久,就连桌子的木纹里,墙上的缝隙里都渗透了咖啡味,一块普通饼干只要一拿进来,就变成咖啡饼干。所以《蓝色的灵魂》中的主人公伊莲娜和萨巴斯提安这对兄妹走到那里,都有人追,他们是贵族饼干呀,他们能让白水变咖啡。可他们就是对谁都心不在焉,这心不在焉就把所有情人都变成了奴才,奴才就是甘愿来供养他们的主人。

莎岗还写了什么,我想最深沉的是她写了忧郁和孤独,忧郁和孤独-这两个密不可分的孪生姐妹。这忧郁可能有人称它为伤感,这孤独也许有人称它为寂寞,但都是心灵深处的感受和情绪,不是肉身的东西。那种忧郁不是靠人絮絮叨叨可以来排解的,那份孤独也不是叫上一群人热闹一番可以驱赶的。还是莎岗她说得好,她说:“孤独是猎兔犬赛场上被放出来的小野兔,后头有一群代表我们热情和友情的高大猎犬,气喘吁吁地在追赶。猎犬永远都抓不到这只小野兔,却以为只要拼命总能追上。直到门砰地关上,他们才在这扇小门前紧急刹车或者迎头撞上。” 在这段陈述中,她很好地给我们诠释了孤独。孤独是和热情和热闹对立的,毫不相容的。热闹通常非但不能消除孤独,相反地,它逼迫得越紧,孤独就会奔跑得越快。孤独是离群索居的,被忧郁的微光罩着的。对待这种感受的态度和承受力也因人而异。有很多人将忧郁和孤独视为贬义词,所以他们就不大承受得起,极端的方法可能会是自杀,像《蓝色的灵魂》中的罗伯.贝西。而有少数人则相反,觉得忧郁和孤独是迷人的诗意的东西,主人公伊莲娜只要将二郎腿一翘,烟圈一吐,刹那间,她就将忧郁如花一般诗意绽放。对莎岗,也一样,她时时刻刻处在忧郁和孤独中,也正是这深沉的忧郁和孤独让她颓废,还让颓废和看起来优雅。但是这不排除她还是希望被人理解,希望有人理解她对忧郁和孤独的那份体会。是啊,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体,一方面追求个性,要求异,另一方面又追求认同,要求同。所以她创造了伊莲娜和萨巴斯提安这对兄妹,来寄托她的矛盾,她的迷一样的渴望。

所以,只有莎岗可以写《蓝色的灵魂》!她从构思故事着手,从故事走入随笔,从随笔走入自剖,再从自剖进入故事,迂迂回回,结果写故事的人迷失在自己写的故事中。书评说这是专属莎岗的法式文字游戏。

这个写故事的人、玩游戏的人就是莎岗-一个孤独忧郁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