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与海明威
子衿
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看过一些。有些时候真不大理解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选了某个作家。看完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对于195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觉得实在名至实归不过。
小说情节简单,然而描写得细致精到,荡气回肠。说有个老渔夫,由于气候和坏运气,连续84天都没有捕到鱼,但渔夫根本没有灰心丧气,仍然坚持出海捕渔。他驾船到远海,放下鱼饵。下午时分,一条比他的船还长两英尺的大鱼上了他的鱼钩,然后他被鱼拖着走了两天两夜。最终他将鱼杀了,绑在船身,准备回家。正如他预料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大鱼被杀之后,暗红的鱼血往海里下沉,鱼腥味引来了鲨鱼,一条大鲨鱼来了,他和鲨鱼奋力搏斗,他杀死了鲨鱼,但是鲨鱼已经吃掉了40磅鱼肉。然后又有两条鲨鱼来了,然后成群的鲨鱼来了,他虽然打败了所有的鲨鱼,可惜鲨鱼吃掉了所有的鱼肉。他筋疲力尽,却只带回了鱼的骨架。
很少看到如此缺乏人物的小说,小说中只描写了一个孩子,一个老人,一片海洋,几条鱼,几只鸟。可是小说却展现了无比细致的内心世界,呈现了无比生动的大海的面貌。就像海明威自己说的:“我试图描写一个真正的老人,一个真正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大海,一条真正的鱼和许多真正的鲨鱼。然而,如果我能写得逼真的话,他们也能代表许多其他的事物。”
书中的孩子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从5岁起跟老人出海捕鱼。老人教会了孩子捕鱼,孩子尊敬他,爱他。由于老人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在连续40天没有捕到鱼的时候,父母不让孩子跟老人出海了。可一旦孩子跟别人打鱼归来,他会尽他的能力,坚持照顾打鱼归来的老人的生活。他对老人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他边看着老人吃东西,心里边想他要为老人弄块肥皂,弄条干净毛巾,弄件衬衫,再弄件冬天的外套,还有鞋子,再来条毯子…… 他一样一样地为老人着想。老人出海好几天未归,他会天天早上去老人的窝棚,看老人有否回来。那天,他总算看到老人回家了,但老人睡着了,又受了伤。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去外面给老人弄吃的。最后他对老人说:“我要同你一起去打鱼……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
《老人与海》本是一个悲剧性的故事,但是这个善良的孩子却带给大家一点温暖,一点希望。
老人是一个善良的老人。他极富同情心,也极其知足,知足到让人心酸。比如他同情海燕,心想大海如此残暴,为什么这些海燕如此柔弱和纤巧?她们可是生来就柔弱得不适宜在海上生活!
他同情被他捉到的鱼,本来他们可以在大海中自由游动,现在却被他杀死了。
他甚至同情他的敌人,比如鲨鱼:因为鲨鱼不是食腐动物,他们那么崇高而美丽。他对鲨鱼说:快回家吧,回到妈妈那里去。
他用女性的她来称呼大海,因为他爱大海。虽然有时大海很残暴,可是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她也没有办法。他甚至觉得他以打鱼为生是何等幸运,如果天生要以捉天上的星星或者太阳为生,那才命苦呢!
老人是一个富有经验的渔夫。他知道风和云预示着什么天气。他知道如何精确地将钓饵放到适的位子。他知道什么鸟儿的俯冲代表海水下游着什么鱼,他知道如何让手和脚牵着绳索感觉鱼的动静,边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他也知道如何补充自己的体力。
老人是个极其孤单的老人。他老伴过世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前墙上挂着妻子的着色照片,可是看着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就取了下来,放在屋角一块搁板上,一件干净衬衫的下面。一个人外出捕鱼,太孤单了,孤单到他必须自言自语。他同鸟儿说话,问她们是第几次出海,他同鱼儿说话,问它累了没有。同自己的麻痹的手说话:这算什么手啊,随你抽筋去吧。变成一只鸟爪吧。对你可不会有好处。他自言自语说:他的朋友很多,除了鸟啊,鱼啊,星星啊,还有他的梦。以前老是梦到他妻子,梦到风暴,梦到很多地方,到最后,他只梦见狮子了。在我看来,这狮子应该是个隐喻,代表勇气。其实孤单的老人,除了勇气之外,一无所有。
老人是个勇敢的老人。他年轻的时候,跟人较量手劲,可是较量了一天一夜,最后才赢了呢。八十多天不捕到鱼,他也未曾灰心丧气,也许明天就转运呢!第二天,他依然早早出海,认真准备。大鱼来了,跟大鱼斗,鲨鱼来了跟鲨鱼斗,任何困难来了,他都不逃避,都尽力搏斗。他说:“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你看,这位老人善良,勇敢,富有经验,可是命运却未曾为他做相应的安排。他一生穷困,妻子早逝,没有孩子,孤苦伶仃。最近又八十多天没有捕到大鱼。总算钓到了,可鱼又太大了,他被鱼拖到太远处了。即使最后成群的鲨鱼他都制服了,也未能带回丝毫鱼肉,他真是倒了“血霉”。从物质上讲,他真是一无所有,一个彻底的输家,可是我们又不能这样讲,因为他有可贵的勇气。勇气,这股勇气,成了我们人类和逆境抗争的鲜明的旗帜,是海明威将它高高举起。
最难写的小说,最卓越的艺术作品就是这样的,在最简单的情节和叙述中,让读者看见最辽阔的世界。这不愧是海明威作品中的巅峰之作。他自己都说:“这是我这一辈子所能写的最好的作品。可以作为我全部创作的尾声,作为我写作、生活中已经学到或者想学的这一切的尾声。”
每次看完一部好作品,我总不自觉地会对作者发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事,才可以写得这么好?
于是,我去看《海明威传》,得以了解多一点点海明威,就放在这里作为补充。
他出生于一个小康家庭。父亲是医生,母亲谙熟音乐。他从小就接受了母亲的艺术熏陶。
他的骨子里天生有股英雄的劲道。十八岁时他离家。离开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个战场。正值一战,他辗转到了巴黎。一到巴黎,他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带他去”炮弹落下来的地方”。他多付了很多钱,司机才载他在巴黎城中穿行来寻找炮弹。总算听到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击中了附近的教堂,他才愿意呆在这条街上的饭店里。第二天又和志愿人员去米兰打仗。你看,他就像他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的一生做过的事太多了。他当过军人,留下浑身疤痕。也当过记者,还是个钓鱼的好手,不错的拳击手,斗牛赛马的狂热爱好者。他喝烈酒而且讲究美食,当然他最后是以作家著名。
他26岁时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
27岁出版成名作《太阳照样升起》,描写战后一批流落欧洲的青年的迷惘、彷徨和幻灭感,小说被称为迷惘的一代代表作。
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1929),以他在意大利战场的经历为背景,描写一对恋人的幸福被战争摧毁的悲剧;《丧钟为谁而呜》(1940)以反法西斯主义为主题,描写一名美国志愿兵在西班牙内战中的英勇牺牲精神。这两部反战小说被誉为现代世界文学名著。
随着他名声日涨,对他的负面评价也猛涨,人们说他忘恩负义,说他野心勃勃,说他江郎才尽等等,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充满激情地来和这些负面的东西斗争。他特别耿耿于怀他人说他才尽。在1951年,他改版了他在15年前的报道《在蓝色海洋上》,写成《老人与海》,他总算可以宽慰地说:现在发表老人与海,也驳倒了认为他已经才尽的那一派批评意见。看,他多么耿耿于怀那件事!
中篇小说《老人与海》(1952)获得普利策奖。
读过几本他的书之后,你会发现,他的作品都在叩问生和死的命题。早期的作品多半带有对生的戏虐,虽然在战场,他也在戏虐。到《老人与海》,只是一个老人面对大海,对死亡却变得非常严肃了。多年的人生体验终于让他深思熟虑了吧。
海明威在《死在午后》就明确指出“所有的故事,要深入到一定程度,都以死为结局,要是谁不把这一点向你说明,他便不是一个讲真实故事的人。”
海眀威这个当时世人眼中的巨人在年老后,病痛缠身,才思枯竭,已经无法写作了,象一个英雄没有了武器又精疲力尽,他实在没有力气跟这个世界斗了,于是他选择彻底地孤寂和休息,于是于1961年7月2 日他吞枪自尽。
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我比从前更爱生活。但是我万一得了重病,我希望去得快点儿。我父亲是自杀的。我年轻的时候,还认为他是个懦夫,但是我也学会了正视死亡。死自有一种美,一种安静,一种不会使我惧怕的变形。”
海明威就是那样无畏的一位英雄,我心中一个真正的铁打的男子汉!
好巧,一部20分钟的油画动画片《老人与海》也获得了奥斯卡动画短片奖,是俄罗斯年仅40岁的艺术家用手指在玻璃上完成的油画作品。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当年海明威为写老人和海,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赛尚的油画,他是将赛尚的油画搬到了文字中,现在好,有人又将海明威的文字重又搬回油画。艺术的相通相容,可见一斑。而其中的精神内涵,我们就这样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