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如此骄傲?—-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5-12-13

我为什么如此骄傲?

子衿

写书的人中有傲气的很多,比如李敖,他说:“中国五十年来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牛吗?牛!但是就机巧而言,我认为比不过尼采。你看看人家尼采写什么:

我为什么这样智慧?

我为什么这样聪明?

我为什么写出了这样的好书?

为什么我是命运?

看到这样的标题,我差点吓晕过去,尼采将他智慧、聪明已经当成了定论,他要做的只是分析为什么!

就是晕乎乎,我也坚持看下去,因为极度好奇:他到底在扯什么呢?看完之后却发现我居然什么道道都没看出来,只是干巴巴记住了这些标题。所以我觉得要么就是我太笨,要么就是尼采太敢吹!于是当下我就立志:什么时候我也要写一篇。怕什么呢?结果无非两个,一个是读者会觉得自己笨,另外一个结果就是读者觉得我胡吹。而这两个结果那个都不算太坏。

所以今天我也来写一写:我为什么如此骄傲?

我还什么都没说,大家已经笑死了:你买了几套房了?你开着什么车?你穿戴了什么名牌?你有几个高朋?你一周打几次高尔夫球?你出过几本书?你有几个粉丝?你是几零后?你颜值有几分?……

类似的问题可以问一千个,像屈原写《天问》,可以上天入地前世今生地问个遍。但是在我这边厢,就是被问十本《天问》的问题,我也不怕。我依然很坦然地说:这一切我什么都没有,这些问题每个我都拿最低分,但是我却不觉得自卑半分,我还是要写:我为什么如此骄傲?而这恰恰也是一个让我骄傲的理由。

我骄傲因为我读。多么幸运这么多年来我终于找到读书这么好的一个业余爱好。每天哪怕再忙,我也会挤出时间来看书。不读上几页书,好像这日子就无法翻过去。再细碎烦恼的日子,想到晚一点可以有书读,想到那时候烦恼都可以暂时丢得开,就心生期待。就像只要确定有一块奶油蛋糕在冰箱里为我留着,那么现在饿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读书给了我太多宝贵的东西。特别地读书影响了我看待物质的态度。

我写了《让大地感觉孤独》。其中我写梭罗的《瓦尔登湖》。梭罗虽然很清贫,而且他刻意清贫,但是他过得何其逍遥自在,何其有精神质量。他在书中写道:“一个诗人不拥有农场,在欣赏了农场上最珍贵的部分以后便离去。粗鲁的农夫认为他不过拿到几个野苹果。但诗人把农场入诗,农场的主人却经过许多个年头还不知道。须知这诗歌是一道最美妙的无形的篱笆,诗人把农场几乎全围起来,挤出它的奶汁,得到了全部的乳脂,留给农场主的只是脱脂奶。”

所以,梭罗虽然没有农场,但是他的眼睛掠夺去了农场的所有美景,变成诗意留在心里,然后他写下诗,诗成了他精神家园的篱笆,隔绝了外人,让他自己成了他诗意农场的农场主。而让看似物质富有的农场主只拥有荒芜的农场的空架子。所以如果有了诗意的眼睛和灵魂,没有大房子,大牌子,大车子,有什么关系呢?

上次在故乡,我去看一个朋友的豪华办公室,里面多的是字画古董。看到墙上一幅字,我觉得非常苍劲有力,里面有一股气韵和力量强烈地打动我,我就立在那里好久,然后他告诉我这幅字的价格。我随意问他:你觉得这字好在哪里?他笑笑:这书法家有名呗。我当时心里想:这种字画放在他这里真是糟蹋,因为他根本不懂它们。我虽买不起这幅字,但是看了一眼我便感染到了它的气韵,我便记住了它,它们也便留在了我心里。这样看来是不是我比他更内在地拥有了这幅字画?所以我怎么就穷了呢?和梭罗一样,我拥有乳脂,而他只拥有脱脂奶。

有一次坐朋友的豪华车外出,遇到塞车,他一直碎碎念碎碎念地怪前面、左右的司机不会开车,又怪政府在交通上投资少……看起来开着好车的他并没有觉得优越和安然。我心中窃笑,如果我开着我的旧车,遇到塞车,我一定是听听音乐,然后跟着音乐去万里游思。我的很多文章就是这样在车里构思、设想和推进的。车的主要功能是代步,是带我们远行,带我们游历。我开着普通的车,哪里又少游历了几个地方,又少看到了半点风景,又少了半点愉悦呢?

讲这么多,不是说有丰富的物质生活不好,但是物质生活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充盈的精神生活同样可以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驾驭自如。

我骄傲因为我思。很庆幸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养成遐思的习惯,让我对我周遭的事物有那么多的感受和体会。

我写了《秋日午后》,因为温哥华的一抹午后阳光,让我突然怀念上海的旧日子。于是那个午后我像一快海棉慢慢地向往日的记忆池塘靠近,吸饱了过往的回忆之后,然后再回来用文字挤出旧日子的样貌来。这种体验让我喜悦。遐思就是这样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多的窃喜。

昨晚看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看到他写:“邮轮依稀冒着羽毛形的烟。”我就停在那里不动了,因为心已经到了海上,看到了浩淼的海面,看到了移动中的邮轮,但是邮轮冒的烟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羽毛形的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这种看似无用的遐思的过程中我品咂到了读书生活的滋味。

读书和遐思的习惯让我喜于孤独。

我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几乎是害怕和不认识或者不够熟的人群聚。看到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对灰背鸟的描述,让我为自己也喜欢独处而觉得自豪和骄傲。他写到一种看起来像鹰的在高空自由飞翔的空灵的灰背鸟,说:看起来,它在宇宙中没有伙伴-独自在那里运动,除了它嬉戏的早晨和天空之外,不需要任何人作伴。它其实并不孤独,可是它使下面的大地感到孤独。多么高远的意境!我愿意成为这样的鸟儿。

我骄傲因为我写。庆辛的是书香也终于以她本来的单纯样子充溢着我的感官,充溢我的日常生活,让我终于可以写出点自己都喜欢看的东西。我喜欢我写的《姹紫嫣红牡丹亭》、《佩玉将将》、《大卫王》、《寂寞萧红》。我喜欢自己写它们时候的痴迷模样,好多时候写到晚上困了都不愿意睡。

写作让我能静下来去细细观察和体会周遭,让我能更深刻地看到我周围的人和事,比如我写《大卫王》。我写了大卫之后,我发现我比原来更了解了他,更靠近他,我甚至就成为了他。

写作变成了我的点金术,我用它来将自己平凡的生活变得富有诗意。

我写《追求生活的绝对诗意》,在文章中我说:“写作让我将自己变成一个暗喻。如果我伤心了,我就写文章说:她伤心了。只是将我变成她,我的悲伤就过给了她。于是我只是一个懂得她的一个作者。”多好的转换方式呢?

最重要的是写作的理想让我觉得我每天的生活都充满意义。好像我被赋予了一项神圣的写作使命,我生来就是要观察和体会人生,要来写下我的人生感遇一般。虽然还未实现也未必实现,但我每天都在走在接近我理想的路上,这让我充满了力量。

一个女友喜欢做戒指。她买回琥珀原石,然后手工打磨,再根据每块琥珀的不同形状配上不同的托底,做成每个都不同的漂亮戒指。她说她原来很浮躁,自从有了这个爱好之后,她的心变得平静多了。而且她还有了个梦想要开一家珠宝店。我想她和我的状态完全一样。我鼓励她也鼓励自己:我们一直攀登一直攀登,但是一定是到达山顶之后我们才会豁然开朗我们到了终点,否则就是每天都在攀登。但是更关键的是,有爱好和梦想的我们每天都过得那么充实和充满希望,就是梦想实现不了又有什么关系?还有比每天都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感觉更美好的精神状态吗?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的版本是:我读,我思,我写,故我在。

这也构成了我的《读书将将》的三个部分:我读,我思,我写。借这本书,我向同好分享我的读书感受和生活感受。

也以此文作为我《读书将将》的自序。

我也将从这里开始我投稿的旅途。我一直不确定是否有编辑会看上我的文字,最终让我的书可以正式出版。我也不确定我的书最终是否可以遇到它适当的读者。但是我一点都不焦虑。也许喜欢我文字的编辑明天就会出现,喜欢我文字的读者明天就蜂拥而至,但是就是他们不出现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用好多年甚至一生去等待,就是此生等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来生也可以。但是这些又都不重要,重要是我的努力和等待已经充实了我每一天平凡的日子,让我天天为自己骄傲!

让大地感觉孤独—-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5-12-05

让大地感觉孤独

子衿

最近一有闲就看梭罗(不是罗梭)的《瓦尔登湖》,由于很少有大段空闲时间,所以一次只能看上几句话几行字,因此看书的速度极慢。虽然缓慢向前,但是他对大自然的观察和感受,他的思想和观点,对我还是很有魔力,所以渐渐的被他营造的时空和思路团团围住,于是感觉自己很像个虫子在他的思茧里慢慢爬行。书结尾在这样的一个故事中,说一个农夫家有一张60年前用苹果树木板做的旧桌子,里面有一颗在更早前就下在活树中的虫卵,大概是受到一个温热茶壶的孵育,有一天突然孵化了。又花了一两周时间向外咬破桌子,终于那只强壮而美丽的虫子在几十年后爬了出来。我想他用这个故事来说明多少美丽的生命被枯死沉闷的社会生活深埋,但是就是有一些会最终突围,最终打开翅膀来享受夏日阳光。而我大概也受了这个暗喻的影响,在周末午后看完全书之后,觉得自己也很有破茧而出的冲动,所以要来说说这本《瓦尔登湖》。

梭罗是19世纪独树一帜的散文家、思想家,大概也可以算诗人或哲学家。

他出生于1817年,从小便受过良好的系统教育,并在1837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毕业后他任教并接管了康科德学院。可他天生是如此热爱大自然,热爱自由,以致他藐视一切社会成规,甚至蔑视学校,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粗鲁的原始人,和同时代的人格格不入。1841年为了让自己有更多闲暇来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梭罗关闭了康科德学院。1845年,他在瓦尔登湖畔自己修建了一间小木屋,从此隐居林间、湖边两年,只和日月、花草、树木、虫鱼为伴,写成《瓦尔登湖》。《瓦尔登湖》是一本散文集,就是描述他在瓦尔登湖生活的情况。

19世纪中期,是一个火车刚热的年代,就被梭罗认为那是一个极其物质化的世界。梭罗可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力将物质生活极简化。现在也常听人讲极简主义,但我们讲的极简主义和他的极简恐怕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我们的一些所谓的极简,比如要买一个没有花纹的碗,要逛好几个商店最终才买到一个,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里安慰自己说自己向极简主义前进了一步。但是梭罗的极简主义就是根本不用碗。他的极简主义是基本上摒弃了所有的物质享受。最为了不起的是,他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是个极简主义的伟大的行动家和实践家。

他对物质的要求仅在于满足于人体的基本需要,比如温暖,不挨饿,有个安身之所。隐居瓦尔登湖之初,他拆了一所旧农居,用了很多旧材料,自己和泥灰,给自己造了间屋子,一间将客厅、餐厅、卧室合为一体的简陋的屋子,但是能遮风避雨,这就让梭罗称心满意了。屋里所有物件都被钉子挂在墙上,一目了然,他认为这样很简洁,在需要用那些东西的时候一下子就可以找到。

对于食物,除了他自己种植土豆,甜玉米和豌豆,自己捕鱼和偶尔杀生之外,他有一份明确记载的食物购置清单,一年内里面里仅有14种食物,包括米,糖浆,玉米粉,猪肉,面粉,糖盐等等。到最后他认为没有盐的食物也很可口。

关于穿的衣服,他也简单到仅用来保暖和避体。他让裁缝去做衣服,裁缝跟他说他要的款式时下的人都不穿了,这让他很惊讶,他不明白时下的人为什么会影响到他的衣服款式,他惊讶于裁缝除了测量他的体型,为什么就不丈量他的性格?大家为什么都只看重外在,根本不注重内心呢?

关于旅行,就更简单了,他从来都是徒步,除非从此地到彼地过程中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偶然搭一搭火车。

他对物质的欲望如此之小,因此他可以把物质生活维持到如此基础的程度!既然物质生活如此简单,那就让他根本不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工作。所以他只接受做些短期零工,赚到可以维持他一小段时间内基本生活的费用,他就不干了。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很适合他来讲。说一个渔夫大清早捕了一天够吃的鱼,就晒网休息了。一个商人觉得他这样做不明智,就建议他要多捕鱼,然后购置更多渔船捕更多鱼,渔夫问那是为什么呢,商人说那样赚很多钱后就可以天天晒太阳,享受生活了,渔夫诧异了:那和我现在有什么两样?我现在就已经在享受生活了呀。

就是,不用很多财富就能享受的生活为什么要等到囤积过多的财富之后再来享受呢?怎么可以舍近而求远呢?这正是梭罗的思想和逻辑!

但是,这听起来很不上进,是,根本就不上进!爱默生都为此觉得可惜,他可惜如此智慧的梭罗只是做了采浆果远足队的首领,而没有为整个美国出谋划策。关于这点,说真的,我都觉得梭罗有点那个。看他的文字,我以为他会喜欢闲云野鹤的庄子,可奇怪的是他倒是喜欢孔子,他在文中多次引用《论语》,什么“德不孤,必有邻”,什么“匹夫不可夺志”,但是他理解的志只是整天关在他的小阁楼,独自思想。他喜欢孔子的很多修身信条,但是我以为恐怕还是由于语言隔阂吧,他没有真正理解孔子。孔子修身是要用来平天下的,可不是像他一样只是小楼听一夜西风。

相反地,更有趣的是我们这位博学的蔑视豪宅和盛宴的梭罗蹲在棚屋里,发现了一个真理:越是体力活动减少,对食物的需求也会减少。他结论道只有拼命劳动的人才常常觉得饿,才每顿都要吃很多,这样他们就必须更努力工作。我们类推一下,如果你的房子越大,就需要更多的家具来填充,家具越多呢,房子就不够大了,就要更努力工作来买更大的房子。欲望也如此,欲望在了,你要填充,越填充呢,欲望就越大,所以你必须为了填充欲望而成天团团转。你看,梭罗早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无望的死扣!

梭罗就是这样对物质的欲望极小,所以他就有了大量的闲暇,他差不多是康科德地区最没钱,但是最有闲的人,任何时候说要去远足,他都可以马上出发,而且不用带任何行李,当然也没有任何行李可带。

那么,他有了那么多闲暇,来做什么呢?

大概来说,早上的时间他通常来看书。上午呢耕种他的土地。然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他先去瓦尔登湖洗个澡,再在林间、湖畔独步几个小时,观察观察树林中的树、草、昆虫、飞鸟;研究研究瓦尔登湖的水、鱼、冰和湖底。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一天的不同时段,大自然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姿态,他就是那个有心人,一一加以体会和记录。他对大自然的了解已经到了对每一种花在几号会开花都了如指掌的程度。爱默生说任何时候梭罗在林间睡醒来,他只要看看周围的花草和天空,他都可以告诉你当前是什么季节,而且当前是几点钟光景。他对瓦尔登湖区的了解就是这般细微和精准,超过一个勘测队,一个资料库。

也许你会好奇,一个如此纯粹的大自然的赤子,他笔下的大自然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春天的草叶,“像长长的绿带,从草地上流入夏天”。

他看到的蓝鸟“把天空背在背上”。

春天来得时候,湖上的冰会开裂,他描述说:“那惊人的隆隆声像打炮一样响,似乎它的冰镣从头到尾被撕裂了”。

他说“大地充满了生机,最大的湖也像管中的水银球,对大气的变化非常敏感。”

他看到雏鸟“静静地平平地蜷伏着,时常把头藏到叶子底下,只留心听着母亲从远处发来的指示。”

他确信“地球还在襁褓之中,到处伸出婴儿的手指。”

他的描绘很生动很有活力吧?是的,整篇的《瓦尔登湖》,就是那么纯粹地描写了自然和他的思想。纯粹到几乎单调。最具有故事性的描述是关于一次他亲睹的蚂蚁大战。他花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来观测红蚂蚁和黑蚂蚁的战争,最后还把一片木屑带回家,那木屑上有三只蚂蚁还正在战争中。他把木屑罩在一个玻璃杯下面,用显微镜观察蚂蚁的战斗。最后他写下了这几个蚂蚁的战斗的过程,写得英勇惨烈,荡气回肠,和美国独立战争有得一比。但是他并不悲悯战死的蚂蚁,他认为自然界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因为他了解大自然太深太透!

梭罗在自然界中看到美不胜收的天然的景色,听到美不胜收的天赖的音乐,这就是他毕生所求了吗?当然不是,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这些外在的天然原料吸收之后,转化为他心灵的养分,让他的内心充盈而富足。他的内部世界富有到根本不需要任何陪伴,一人,一心便是一世界,完美无缺。所以他从不觉得孤独,从不需要朋友。相反地,他认为孤独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和别人在一起,甚至和最要好的友伴在一起,很快就令他感到厌烦,感到浪费精力。他出去置身于人群中,多半觉得比呆在自己的室内更孤独。

很少听人如此高调地歌颂孤独,是不是?想起梭罗在写春天时,写到一种看起来像鹰的在高空自由飞翔的空灵的灰背鸟,说:看起来,它在宇宙中没有伙伴-独自在那里运动,除了它嬉戏的早晨和天空之外,不需要任何人作伴。它其实并不孤独,可是它使下面的大地感到孤独。看到了没有?他让看他的人感到了孤独!让大地感到孤独!

这种毫无芥蒂的和大自然的相处,除了享受孤独之外,另外一个好处也许就是他说的:会让人善良。因为空气如此清新,春光如此和煦,怎么不让任何人都心生柔情?他说:在一个春光宜人的早晨,阳光如此灿烂,所有人的罪恶都得到宽恕,最坏的罪人也会回头。宁静有益的气息让人类返回善良。

你信吗?我信!

梭罗也高调地以为他自己的富有,心灵的富有,还是听他自己来讲:

“一个诗人不拥有农场,在欣赏了农场上最珍贵的部分以后便离去。粗鲁的农夫认为他不过拿到几个野苹果。诗人把农场入诗,农场的主人却经过许多个年头还不知道。须知这诗歌是一道最美妙的无形的篱笆,诗人把农场几乎全围起来,挤出它的奶汁,得到了全部的乳脂,留给农场主的只是脱脂奶。”

所以,他虽然没有农场,但是他的眼睛掠夺去了农场的所有美景,变成诗意留在心里,写下诗歌做成了篱笆,隔绝了外人,让他自己成了他诗意农场的农场主。而让看似物质富有的农场主只拥有荒芜的农场的空架子。

你信吗?我又信!

了不起的梭罗,在我的心里他就是那只自由的灰背鸟,在天空中无牵无挂地孤独飞翔,他让他脚下的大地感觉孤独!

仓央嘉措—-子衿

子衿 子衿将将 2015-12-02

仓央嘉措

子衿

我一直津津乐道地给朋友们推荐我喜欢的书和我喜欢的作家。但是有一天,一位好友也发了一个邮件给我,她说:子衿啊,一个人,你不能不知-仓央嘉措。一首诗你不能不读-《那一夜》。然后她附给了我这首诗: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找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读完很是呆了!眼前呈现一幅爱的至美画卷:深山古刹,正暮鼓沉钟。一介袈裟长伏于阶,正焚香诵经。烟香缭绕之间,他在心里正默念着一个女人。

这个有福的女人年方几何,芳容几许,在水何方,我们都无从知晓,但是这首诗却让我们知道了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的:真爱是让我越过千山万水地想要遇到你!真爱是日日夜夜地想要看到你,听到你,闻到你,摸到你,感觉到你!真爱是今生来世地要让你平安喜乐!真爱是要和你在一起,是要让你幸福!

读完诗,就这样觉得琳琅满目的美,美得要微微地眯上眼睛,才能将文字间的虔诚香气和深切意念久留。一边又想,原来有这么美的中文诗是我不知道的。这个仓央嘉措又是谁?

然后找来他的个人介绍,再找来《仓央嘉措诗集》,从头看到尾。看完才知道,原来这个仓央嘉措本身就是传奇。

说西藏的五世达赖薨逝,大臣第巴桑吉为了专政,隐瞒了丧讯没有上报朝廷,而私下寻找储君,以便他自己垂帘听政,独揽大权。于是他找到了年幼的仓央嘉措。仓央嘉措从小就仪态万方,资质聪颖,众人早疑他为圣童。我想少年的他大概就像《源氏物语》中的光源氏,天生身上带着光和香,天生与众不同。于是这个仓央嘉措就被立为储君。

后来被康熙发觉真相,第巴桑吉就赶紧让十五岁的仓央嘉措正式即位,于是仓央嘉措就成了六世达赖。

仓央嘉措作为达赖,他的个人成就非常突出,他除了扩建布达拉宫,广兴寺庙,还在很多领域多有建树,比如在宗教、梵文、诗学、佛教哲学等方面他都有很深的造诣,留下的文集众多,是历代达赖喇嘛中著作最多的一位。

但是年轻才高的仓央嘉措,却也贪恋俗世的生活,他也和源氏一样,流连情场。为遮人耳目,他在布达拉宫后面开一个暗门,夜间便从那里更衣外出,自由自在得徜徉于酒肆街衢之间。

一日他遇到一位姑娘,不知道是否就是他诗中的月亮美人儿。诗云: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看,多美!月亮来了,带来一个梦一样的夜晚。她来了,带来月亮般皎洁的容颜。而月亮来了,她就来,她来了,他的心就亮了。

还有一诗将姑娘比作枝头娇滴滴的果实,也好:

名门娇女态翩翩,阅尽倾城觉汝贤,

比似园林多少树,枝头一果娉酢妍。

从此他每晚都与这位鲜果一样月亮一样姑娘相聚。相聚的时光自然是美好的,好到让他上了瘾,于是他开始为情所困,你看他写: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后人以这两句为母板,衍生出了十诫诗,也很好听: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真是,爱是何等之深沉,要生死作相思?可有什么办法呢,可以彻底地斩断情思?方法他倒是有了一个——便是从未遇见你!这是一种多么深多么甜又多么痛的幡悟?

除了这份来自爱情本身的哀怨,他还有另外一层来自外部的矛盾,让他徘徊和挣扎。他有诗如下: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哦,原来他怕他的多情破坏了佛教的清规,可是去念经修炼呢,又怕和姑娘分离。于是他一直在寻找一个两全的办法,可以让如来和美人两不负。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找到万全之策。

他这样隐秘地不负如来不负卿地生活了半年之后,一晚天降大雪,他早上回宫,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宫中的侍者早起后见有足迹从旁门直到仓央嘉措的卧室,疑有贼人进去。后根究足迹追查来源,就找到了姑娘的家中,于是他的风流韵事就败露了。

本来他的地位颇高,也许也无大碍,可惜的是,第巴桑吉的政敌以此向朝廷参了他一本,说他不务正业,是假达赖。于是他就被废了,在解往朝廷的路上病死。死时才二十六岁,正值英年。那位姑娘据说后来也自杀身亡。

有很多版本说他逃了出来,没有死的。

还有一个版本说仓央嘉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可是他被选上当达赖之后,为了维护教规的整肃,他们悄悄害死了姑娘。仓央嘉措得知后,也为姑娘自杀了。

看过他的生平之后,这些传闻好像都无法考证,想来应该都是民间的杜撰了。但是杜撰比正史还要美,这大概是出于大家对他的爱戴和怀念。因为他的诗,让凡人觉得:世上最懂得凡人俗世的爱情的,原来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佛!

突然想到辩机,一位唐朝的高僧,当年为玄奘写《大唐西域记》。据说也是容貌俊秀,才高学渊。他在孤窗读经之时,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高阳公主刚巧捉兔子闯入了他的小屋。他当场说了一番悲悯的话语,一席话触动了娇蛮公主,于是这个公主就常常来拜访他。后来公主就爱上了他,说情愿和他也生于贫寒普通人家,和他恩爱到白头。可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高僧,这怎么使得?不久后,辩机的枕头被盗,官府在辑凶过程发现那枕头是宫中之物,还是高阳公主的爱物,于是他们的情事就被发现了。唐太宗大怒之下,将辩机腰斩。看,和仓央嘉措差不多的遭遇,都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想来辩机在被斩之时,和仓央也一样,也该是无怨无悔的吧。

女人就喜欢八卦,都离题了。还是来说仓央嘉错的诗。三百多年来,他的藏文版的诗文被不同的人翻成汉文,我比较喜欢上面几首古文的译本和上面两首白话的版本,其它的我觉得都不够好。像被译成中文的泰戈尔的诗一样,都显得太轻浅了。但是我相信,藏文版的原文一定更保持了音律和格致,要美得多的。

看看这个奇人,读读这些美文,我就想了:是否世间的绝美都存在于一种边界之上?比如对爱的追求超出了戒律的边界,对自由的追求超出了生命的边界。在这种边界上会呈现另一种不同于大道坦途的风光,就像开于险峰的灵芝,冰山上的雪莲,美的奇,美的险。而这些奇花异草估计也只有神仙才能供养,我们普通人能够知道一下,看上一眼,大概就算三生有幸了。

这是我在多年以前写的文章。本来到这里就结尾了,可前两天朋友在朋友圈发了一个帖子,说降央卓玛用天籁声音演绎仓央嘉错的《那一夜》好听死了。因为知道仓央嘉措,知道这首诗,所以也听了一遍,但完全不敢苟同朋友观点。所以再加一段。

仓央嘉措的《那一夜》是美到只有用意念可以跟着他去体会爱一个的感觉的,就像一种浑然的味道,一种销魂的片刻,有一点别的声响和气味都会搅扰了它的神奇和静谧之美,怎么可以用歌来唱的?降央卓玛的嗓音也是美的,但在仓央嘉错的《那一夜》面前,那都是多余的。这不是说某种艺术好,某种不好,只是有些时候他们各得其所,是不能互相转换的。就像《尤利西斯》,是一本奇书,但我不觉得那种书是可以拍电影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一本好书,但是我却不觉得可以来舞蹈的。仓央嘉错的《那一夜》只能是诗,一首好诗,我不觉得它是可以来唱的。

昆德拉说如果不得其所,音乐也都会变成噪音。是的,现在的我们正是遭遇了太多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