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风语

在点歌节目中偶然听到一个叫陈绮真的，唱的一首《鱼》。整首歌旋律平淡的好像只是清唱，但是歌词很奇特：“我坐在椅子上， 看日出复活。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弱。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观察离开后的变化……”这样的歌词有意思吗？很有意思！日出是复活，日落便是衰弱。然后她不想要坐在那里发呆了，就让叶子代替她观察世界。写得真好玩，多么任性的一个小女生！然而最让感动的还是其中一句歌词：“一个怀抱，勇敢不计代价，不让我飞，将我温柔豢养。”

一整天，心中居然不自觉地不断在重复那个句子。渐渐地，我就想起春上村树的《挪威的森林》里的那个叫阿绿的女子。她说她要一个男人深夜为她去买蛋糕，买回来她又说不要吃。她就是要让那个男人不讲道理地为她如此这般，才会觉得被宠爱，她说那才是爱。

十个男人评价这样的女人，九个会骂她是疯子。可是十个女人中，九个会觉得她才是天使，才最懂爱情。

就像歌里的那句不计代价，男人不懂这些女人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作？他们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一个女人不计代价?现代人能偷懒就偷懒，就是希腊倾国倾城的海伦活到现在也没有人再为她去打十年的仗！

可是女人就是还在做着这样的春秋大梦！其实她们真要看打仗吗?要看着男人都战死、都累死，然后自己没人疼么？当然不是。她们要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爱着被宠着的感觉。聪明的女人(精确来说是自以为聪明的女人）都不会让人豢养，就像张爱玲说每个螺丝钉都自己挣回来。可是这就不好玩了，一点都不好玩，因为干脆独立到绝情。她们就喜欢听男人讲：不要飞啦，在我屋檐下混混就好啦。你只要说这句话，女人明早还是照常高高兴兴出门努力工作。但是如果这句话你不说，她可能真要请一天病假，是心里病了，要让自己休息。

女人的这种心态很值得玩味。我觉得她们就像学校里的老师，在不断地给她们的学生（当然这里的学生，是她们的男生）做阶段性测验。核心的内容其实就两个：

1. 你爱不爱我（就是你是否是那个怀抱？）
2. 你爱得多深？（就是你是否不计代价？）

   于是，她们不断变换这两个问题的形式，来考核他们的男生，以确定他们的男生深刻领悟她的核心授课内容。比如午夜十二点，她说：我好想吃奶油蛋糕哦。早上八点，她说：我觉得头好晕哦。男生只要说：可怜的，我想想办法。那么，我跟你说，那个男生就及格了，如果那个男生说：我现在就去沃尔玛看看还有没有蛋糕吧。如果那个男生说：那就休息一天吧。那么，牛了，那个男生就满分了。

   这种考试难吗？一点不难。因为哪个老师这么刻薄真心要她心爱的学生不及格呢，？女人的真心里，她们绝不希望她们的男生考试不及格，她们只是要确定他们的男生理解了她们的心思，她们一直在他们的爱情游戏里面，而且还是游戏的主角。这其实还是她们的痴心和深情。

   在我为她们想到别的出路以前，在我们进入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之前（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家庭，没有爱情没有激情，很有意思，以后给你讲。），有爱心的男生还是要听听这首歌，记下这句歌词：一个怀抱，温柔不计代价，不让我飞，将我温柔豢养。否则你就有点不懂风情,当然更不能从这所女人的爱情学校毕业。

祝大家都好运气！

外面下着小雨，坐上空荡荡的公车去downtown。每次坐上盒子一样方正的公车，老是想起谁说过温哥华的公车象棺材，想到这个比喻就很觉得旅途的诡异。

我挑了最后排的位子坐，高高的，分开了其他的乘客和我。靠着窗，玻璃上氤氲的雾气又分开了外面的世界和我。低头将手里的书放到膝盖上，一本藏尽楼兰的《戏别离》。有喜欢的书作伴，到那里的旅途都让我喜悦。我坐在移动的车厢里，和旁人分得很开，和外面的雨中世界隔得很开，书在我心中静静地开着花，飘着香，一切是如此完美。

在运动的车里看书我有头晕的习惯，因此停站的时候拿起来看几行，车子开动的时候就放下书，用来回味，刚刚好！

女人长得美的天下多得是，我不嫉妒，女人有才气的天下也多得是，我不嫉妒。因为年纪大了吧，我好久没有嫉妒女人的感受。可这个藏尽楼兰非但长得美丽妖娆，还挡不住的才气，看她的书几天，我就沉浸在那种缠绵悱恻的忧忧郁郁的情调里几天。末了，居然让我觉得深深的嫉妒，而且嫉妒得心头隐隐作痛。上帝何以把所有的好都放在她的身上？

据说她从小跟了父母非洲、欧洲、亚洲到处漂泊，小时候都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然而她却拿了剑桥的硕士和南特的博士，才华横溢，尤其她在中文上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她居然用席慕容的现代诗一般细腻朦胧的笔触和瑰丽的意境来完成整部小说！
书中以一部名为《淫红尘》的现代戏曲为主线，写戏中男女相遇，情韵，纠结和远逝的故事。该戏曲混杂有昆曲，黄梅戏，锡剧，越剧，沪剧，粤剧，绍曲等等，其中又穿插了古诗和现代诗的混搭。台下作为观众的“你”和“他”也随着戏开始他们的相遇，情韵，纠结和远逝的故事。“你”受“她”的邀请，去看戏。“你”和“他”偶遇在实验戏院里，“你”听“他”讲解戏曲的种种美妙，然后，让“你”从“他”的音容，想起很多关于“他”，“她”和“你”的故事，想起“生命中那些最美丽的相逢和偶遇”。于是戏中有戏，变幻着霓裳般的绚烂色彩，台上台下互相呼应，扑朔迷离，美轮美奂！

而车子开动，我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慢慢看到一棵树在红尘中长大：灰色天空中落下的不是雨滴，而是一颗颗雪花般的种子，他们落在在无垠的地平线上，互不相识，各自在土壤中发芽童年。在某一天，他们被称为少年，勇敢地伸出土壤。而在某个春天的早晨他们在空中相遇，然后青春的叶子茂盛交叠，绿茵覆地。当秋天来临，他们到了中年，繁花落尽，留下满树成年的枝芽。这种时刻，有人在紫色的霞光里拿起画板，他们成为一棵树的风景被留存。而这些种子是谁，谁成为了哪片叶子，哪根树枝，而那个临摹的人，又是谁？……

就这样在所谓的棺材里，一步一叩首的读着许多相逢和偶遇的美丽故事，一边想象着这样一棵红尘中的故事树……恍恍惚惚到了终点，下了车，看到车站的花坛里一棵盛大的樱花树刚好全然盛开，蓦然觉得呆了。

因为喜欢张爱玲，所以关心胡兰成。刚刚看完他的《今生今世》。

如果要从这本书里猎艳，那么倒是颇有收获。他一生中的几个女人我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是什么都不忌讳，当着读者，和他当着这几个女人一样，所有情事无一隐瞒。他是把天下的女子都当成了他的，有人愿意嫁的话，他就娶进门。他的福气真不错，每个女人都掏心掏肺地待他好，就像张爱玲说：他像头小鹿，在溪里喝水。

写到这里，突然觉得他很像西门庆—-因为妻妾成群。

可一想又不妥，因为不同的地方太多了：西门庆呢，妻妾相好一堆，横竖到最后都在一个大院里。他的呢，是分散在不同地区，不同时期。这其中惟有张爱玲碰到过秀美，但是张那时候只知道有小周，也是为小周的事去找他，碰到了秀美。他倒在书里说：因为都是好人，所以糊涂到情敌就在眼前也不知道。

不同的地方还有西门庆重色，而他情色并重。他看中的女子貌美还必须心好。

另有一个区别是西门庆不会写书，所以只能让别人乱写，写得遗臭万年。可他是会写书的，就努力得把自己写得流芳百世。

他的那么多情事中，还是和张爱玲的最好看。我甚至可以说，没有张爱玲，他的《今生今世》也就不怎么好看了。

按他所写，他和张爱玲的相爱，是爱到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程度。

他写说他第一次在报上看到张爱玲的小说《封锁》，一个人便直坐起来，很想见识这个张爱玲是何人。

第一次见到张爱玲，他说了一句：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只这一句话就把两人说得近了，也让张对他另眼相看。

后来他每天粘在张家，和张爱玲看同一本书，说同一处的话。“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说得就是那样的私语不绝。后来张爱玲取笑他，给他取了名字，叫：张牵。

张爱玲还送他她的照片，后面写：“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一朵从地上的尘埃里开出来的花！这种喜悦，正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喜悦。这算是张爱玲的第一首情诗，送给的人正是这个胡兰成。

张爱玲显然是爱他的，也沉醉于和他共处的时光。说张爱玲喜欢偷看胡兰成独坐在书房，张爱玲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满山遍野都是今天。”哇，多么惊艳的句子！张的很多话语都给人这样的冲击力，很像一幅水墨写意画，猛一看，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但是着墨轻重、浓淡、远近，错落有致。虽然一下子看不明白，但是一看就知道这是幅自己喜欢的画。再慢慢看来，发现里面有山有水，有情致。这一句，一看好像不懂，大概是在讲宁静吧，可是后来才想过来这句话大概讲这份静要静成怎样。那么要静成怎样呢？—静得富而且深，给金粉金沙埋掉了呢，静得满山遍野的风雨都干扰不了，静得汤汤水水的岁月也停止流动，于是整个世界都停顿下来，停在此地，停在此时此刻。

看她这样写，也就知道了她对他的迷恋，她的稀有的对人类的爱恋也是深埋在其中了，深埋于金粉金沙深处。因此张爱玲，一个如此决断的人，对胡兰成的感情却拖拖沓沓，迟迟不作决断。明明知道他有别的女人，她还是不忍放开他，还居然坐了黄包车从上海美丽园的洋楼千里迢迢去温州乡下看他！这种做派，让胡兰成都觉得她不像张爱玲了。她去找他，她要他在小周和她之间作一个抉择。而他就是不抉择，鱼和熊掌他都要。于是，这一拖沓，又是一年多的时间。

和他最后的一次面对面，是在胡兰成路过上海的一晚，晚上他们因为张没有热情招待胡的亲戚之事有争执，张爱玲便不睬他。凌晨5、6 点光景，他去她的房间想亲她，而她知道他来，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是一个名字：兰成。然后这个很少流泪的民国才女，抱着胡兰成泪如泉涌。 她的心里很清楚，这一别，便是永别。

最后的绝交信张是在半年后发出的，信中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的了。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既然说分手了，从此她果然就再也不理他了。

在断交后，他却仍然怀念她。书中尽是仙乐飘飘的爱玲。很像舒婷写的橡树，讴歌一种精神上的爱情。他是不是要告诉他的爱玲：有一种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虽然身体碰不到。

只可惜，他倒没有看出来他的爱玲不是橡树，而是白杨，直直的往上，并没有茂密的枝叶要与别的什么勾搭牵绊。

我原本是要讲《今生今世》的，结果还是讲了他和张爱玲的事，那么多一堆！

一本《今生今世》，将他的身世娓娓道来，一段一段，一折一折的变迁，很像一出出折子戏的大会串，有宝黛初会，十八相送，情探，游湖借伞，什么好看的戏曲桥段都有。调子呢，有沈从文《边城》的朴素细腻，比如写他的童年的胡村；有钱钟书《围城》的玩世不恭，比如写他的外地执教，有鲁迅《伤逝》的无奈愧疚，比如写他的玉凤；还有一点点张爱玲《爱》的虚无缥缈，比如写他的姆妈。许是他看的书真得太多了，看的戏也太多了，都融会贯通在一本《今生今世》里。

我也可以讲几句胡兰成的文笔，还是不乏好词好句。他在书中的很多描述看似淡淡的，但是韵味无穷。比如他说他年轻时去杭州，他说好比屏开牡丹。这一句看起来写得极简，但是含义却极其美艳！什么意思呢，我的理解是他说他的绚烂的青春意气舒展在花一样的杭州城，像孔雀开屏般开在牡丹花丛。这样的句子不艳丽吗？

他对古典古籍，比如诗经乐府，熟捻得如数家珍，在他自己描述人事的时候信手拈来，那样的随意和轻巧，仿佛让我也安上了翅膀，在古文学的上空作了一次试飞。我是喜看西洋文学的，是他，让我萌动起要看遍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念头，这样的念头只是动一动就觉得美极了，因为仿佛看到了鱼在水中。你看张爱玲和他说：“姓崔是好的。”张爱玲没有解释为什么。我就想了，为什么呢？因为崔莺莺姓崔，莺莺的美都泼到了姓氏上，那你还不去读一回《西厢》吗？

他写《今生今世》，他说很大一部分亏了张爱玲的指点。他本是擅长写社论的，是张爱玲跟他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万物如军队，不如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因此他得以写这样的散文状的小说，一路松松垮垮，一路说说唱唱。

最后我要说的还是：《今生今世》的多种好，如果没有张爱玲在其中，就没有那么好了。如果没有张爱玲，我也不会管谁是胡兰成。所以，这位胡兰成有点可惜了，因为他无法向张迷证明他不是攀援的凌霄花，一本《今生今世》是借了张爱玲的高枝炫耀了他自己。